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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是人生最高的修行
■陶涧生
品读《道德经》五千言,句句玄远,字字通透。其中“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一句,意蕴空灵,道尽处世真谛。年少读书时,只觉文字平淡,不解其中深意,历经岁月淬炼,饱尝生活甘苦,方才顿悟:和光同尘,从来不是随波逐流的妥协,而是藏锋芒、守本心的人生大智慧,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最高修行。
世人多有误读,将“和光同尘”等同于平庸世故、同流合污,以为是磨除棱角、放弃坚守,随世俗浮沉。实则大谬。老子所言的四字箴言,包含两层通透的人生境界:“和其光”,是收敛自身的灼灼光华,不张扬,不炫耀,不恃才傲物;“同其尘”,是接纳世间的烟火平凡,不孤高,不偏执,不脱离俗世。挫锐而非失骨,解纷而非盲从,藏光而非无光,入尘而非染尘,外显谦和温润,内守澄澈本心,这便是道家最质朴也最高远的处世之道。
我真正读懂这句话,源于半生乡土劳作的真切历练。1975年,高考尚未恢复,我从高中毕业便告别书桌,回乡务农。十余载寒窗苦读,让我习得笔墨文字,养出书生意气,心底自有一份读书人的清高与自持。初归乡土,手握钢笔的双手骤然扛起罱网、握紧竹篙,日日与泥水相伴。我与乡邻伙伴搭档,驾着水泥船往返河道,一日三船,九舱河泥,重复千万次沉网、夹泥、撑船、卸泥的劳作。终日汗湿衣衫、筋骨酸痛,累得深夜无法起身,只能小心滚下床榻。
彼时的我,心中难免有落差:腹有诗书,却要躬身泥土;心怀理想,却要日复一日忍受粗重的劳作。我不解,多年读书所求为何?直到重读《道德经》“和光同尘”一语,才豁然开朗。读书赋予我的学识与眼界,是我心底独有的“光”;而乡土劳作、烟火生计,是世人皆历的“尘”。真正的成长,从不是怀揣光亮、鄙夷尘埃,而是带着心中的操守,坦然融入平凡生活。
从前的我,带着读书人的锋芒,看惯风月文字,便难免轻视田间苦力、俗世烟火,而劳作岁月教会我,世间大道,皆藏尘埃之中。春种秋收、躬身耕耘,看似最朴素的农活,却藏着最真实的人生哲理。我渐渐收起少年的孤傲锋芒,放下书生的清高架子,和乡邻同劳作、共甘苦,接纳劳作的苦累,包容生活的平凡。外在褪去锐气,随和质朴,踏实肯干,内心依旧守住读书人的清醒、善良与操守,不被世俗消磨本心。
反观世人,大多困于两极。要么恃才露锐、锋芒毕露,有点学识便张扬炫耀,事事争高低,处处论短长,最终招人非议、寸步难行;要么随波逐流、泯灭本心,在俗世浮沉中磨灭理想、丢掉底线,沦为庸碌盲从之辈。而“和光同尘”,恰是化解两种偏执的良方。有才而不显,有智而不傲,有守而不孤,身处烟火尘埃,心怀澄澈光亮,于平凡处沉淀自己,于困苦中修炼本心。
大道至简,知行合一。“和光”是修养,是内敛自持的格局;“同尘”是境界,是扎根生活的通透。光为本心,尘为世事,光不掩尘,尘不蔽光。
半生读书,半生躬耕,终悟:最高的智慧,从不是居高临下的清醒,而是身处平凡依然向阳,历尽风霜依然纯粹。往后余生,当常怀道家智慧,藏锋芒、守本心,融世间烟火,守心中光明,于尘埃中扎根,于静默中成长,活出温润坦荡、踏实无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