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喊我“杰”的人去了
■杨杰
刘老师在扶沟县教育界可以说无人不晓,人称“刘数学”。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当过会计,生产队每次分粮食,他不拿算盘,而是拿个小薄片,推推拉拉就算出结果,乡亲们都说他算得准。后来我才知道,刘老师拿的那个东西叫计算尺。
1978年,我和另外两位同学都考上了高中,他俩上的是白潭高中,我则跟随父亲去了曹里高中。两年后,他俩一个考上军事院校,一个考上矿业学院,我则名落孙山。我认为他俩之所以能够一飞冲天,一定是有名师教导,于是我向父亲强烈要求到白潭高中复读,投到刘老师门下。
刘老师叫刘好文,是新乡师范学院毕业的。
我拿着父亲的“推荐信”找到他。从认识我开始,课下他就一直喊我“杰”,在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中,单喊我一个“杰”字的,只有他一个,连我的父亲在学校招呼我时,也是喊我“杨杰”这个大名。这大概是我和刘老师的缘分。
刘老师当时40岁左右,中等偏下身材,清瘦,衣着大都是师娘手工缝制,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他快人快语,眼睛很有神,常面带微笑。
刘老师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老师。每节数学课前,他都提着几块写满讲课内容的小黑板,一路快步走上讲台,一块接一块地把小黑板挂到墙上,就像如今电化教学所用的课件,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板书时间,以便讲授更多知识。在讲台上,他口若悬河,从不知疲倦,因为个子矮,板书的时候常常要踮起脚尖。他很注重讲课的节奏,讲到关键点时,会突然提高嗓音,就像车把式甩响的一声炸鞭。每次考试结束,他都会精心评卷。遇到本该做对、学生却一再做错的题目,他便气急败坏,连声“啊!啊!啊”,那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笑。往往两节课下来,他累得走路时身子歪斜,和刚上课时相比,精气神仿佛被消耗殆尽。
就是这样一位老师,也没能改变我榜上无名的结果,我又到扶沟县高中复读。同一年,刘老师被选调到扶沟县高中任教。虽不直接教我,但他仍为我学业不见起色着急,见面时常对我说:“烫剩饭不少费柴火,你别把饭给烫煳锅。”“喇叭是筒锅是铁,考试可不是吹出来的。”“干活下力不下力,出水才看见两腿泥!”他这饱含爱恨的话语,句句说中我的毛病:贪玩、厌学、浮躁。
让我沮丧的是,这一年我又没考上。落榜,除了我自身不够聪慧之外,再找不到其他理由。因为我屡试不第,又常犯校规,校长拒收我这个顽劣学生复读。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去求刘老师。
彼时,刘老师家还是“一头沉”,师母在农村种责任田,刘老师放暑假就回老家帮师母干农活。我骑自行车到刘老师家院里时,他刚从田里回来,戴个破草帽,和普通农民没啥两样。他看见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登门,倒没有了在学校时的严肃,连忙让师娘去厨房做饭。我和刘老师坐在院里树下的凉床上,他说我:“杰呀,你这熊孩子不是笨,而是太聪明,该学会的没学会,不该学会的一学就会啊!要是心思用在学习上,不早就过龙门了?”那天中午,师娘做的是鸡蛋番茄捞面条,我结结实实吃了两碗,那味道至今难忘。
不知刘老师用什么方法说服了校长,我被插进他带的应届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这个班是刘老师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学习上的“小金刚”,基础扎实,我这个老“回炉生”,在班上的成绩就像坐的位置一样,老是在后边徘徊。刘老师吵我,说我的老毛病一点没改。
这一年,在刘老师严管厚爱之下,我浮躁的心终于沉静下来,成绩有了进步。1984年的“黑色七月”如期到来。考数学时,我看着如天书一般的试卷,目瞪口呆,一道大题也解不出来。我急得想哭,心想今年又完蛋了,感觉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所幸,我这两年经刘老师手把手教导,且久经沙场,焦急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总算半半拉拉做出几道题。我走出考场,看到同学们都围着刘老师,一片哀嚎。刘老师安慰大家:“天塌砸大家,你做不出来别人也不会做。我相信大家的能力。”这一年,我数学考了54分,全国数学平均成绩26分。事后有人评价,这是高考史上最难的一张数学试卷,至今少有试卷能与之相比。
我总算如愿考上大学,崭新的人生自此开启。警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委宣传部当新闻通讯员,后来又调到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我会去看刘老师。他很高兴能见到我,很高兴看到我事业上的每一点进步。他不再像我求学时那样谆谆教诲我,唯一不变的,仍是“杰、杰、杰”叫个不停,眼里满是慈爱。
师娘去世后,他住进养老机构,我专程去看望他。当时他除了有点耳背外,人还是很精神的。一年后我又去看望他时,他孤独地坐在电视室的一角。见到我,他非常吃力才想起我是谁。同学们凑钱给他买的助听器也不知去向。他握住我的手,说道:“杰,我不中用了。”
听到刘老师去世的噩耗,我潸然泪下,本来还盘算着中秋节去看望他,不料竟阴阳两隔。
在随后的几天里,我沉浸在与刘老师有关的往事里,回想起那段激昂而又蹉跎的青春岁月。假如没有刘老师的不弃不舍,没有他的严管厚爱,少不更事的我,不知道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走上了什么样的人生道路。能遇上这样一位执着地雕琢“朽木”的老师,我是多么幸运!
刘老师头七那天,我回到他的故里,在他儿子的陪同下,手捧鲜花走过长长的田间小道。田里的玉米长势茁壮,刘老师的坟茔就在这片青纱帐中。我伫立在墓前,任泪水肆意流淌。此刻,我相信恩师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他和师娘正行走在鲜花铺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