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豫东平原一个偏僻的村庄，洺河从村旁流过，河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竹子。关于这片竹林的来历，父亲是这样说的：儿时过年走亲戚，姥姥给他装了两竹篮白面馍，一时找不到扁担，舅舅便拔下一竿新竹，让他用来挑担。父亲回家后，把这竿泛着青绿的竹子栽到河坡上。竹子根系发达，横向蔓延，节上的芽发育成竹笋，钻出地面，长成新竹。几十年后，原本长满野草的河坡，便被茂密的竹林覆盖。

我小时候常和小伙伴到竹林里玩耍。那时竹子还很稀疏，地上开满各色野花，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蜜蜂忙着采集花蜜，草丛里的蚂蚱和蟋蟀被我们惊得四处乱蹦，空中的鸟鸣清脆悦耳。

那时候，我总觉得冬天来得快，也很漫长。秋末，竹叶还是青绿的，随着温度越来越低，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时，竹叶边缘渐渐泛黄，鸟儿也飞往南方，竹林里没有了往日的生机。我总是盼着春天快快到来。

季节轮回。到了三月，气温逐渐回升，晴朗的日子里，暖风拂面。不知不觉间，泛黄的竹叶又变绿了，还有一些嫩绿的竹笋从泥土里钻了出来，竹林又披上了盛装。当作为报春使者的百灵鸟从南方飞回来时，万物复苏，百花争艳，彩蝶飞舞。

每年初春，都会有十几种鸟儿从南方迁徙到这里，它们在林间跳跃、嬉戏，从早到晚，清脆的叫声在竹林里回荡。不同的鸟儿叫声各不相同，我最喜欢听百灵鸟的叫声，那声音清脆嘹亮、婉转动听。它的飞行技术更是堪称神奇，仿佛有意炫耀一般，你越看它，它便飞得越高。它扇动灵巧的翅膀从竹梢垂直飞起，边飞边唱，直到高得只剩下一个黑点般大小，便悬停在空中。当人们翘首仰望、惊喜不已时，它突然急转直下，像箭一样落入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它清脆的叫声还在竹林上空回响。

那时，我正上小学，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就往竹林里跑，去看那些林中的精灵，看它们在竹枝间嬉戏。不久，这些鸟儿便开始在竹林里筑巢。听老人们讲，百灵鸟通常在草丛或庄稼地里繁育后代，有人便忍不住去寻找鸟巢，想看个究竟。人类的打扰，会让百灵鸟放弃原来的栖息地。而这片竹林茂密幽静，靠近水源，食物充足，又少有人打扰，便成了它们理想的栖息地。

百灵鸟警觉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飞离巢穴，甚至弃巢而去。为了近距离观察它们，我常在太阳快落山时，躲在竹林边缘。竹林里阴暗潮湿，杂草丛生，滋生很多蚊虫。蚊子在我身边萦绕，叮得我奇痒难忍。我突然看见一只百灵鸟衔着虫子落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它向四周望了望，然后进了鸟窝，随后，窝里便响起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天色渐暗，夕阳在天边铺开绚丽的画卷，随风摇曳的竹叶在晚霞中闪着光，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随着一道道晚霞褪去，被霞光染红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躲在云层后的月亮露出了面容，圆圆的，悬在空中，洒下皎洁的光芒。这时，鸟儿开始歌唱，起初是几只，不一会儿，许多鸟儿都加入了合唱，这是它们一天中的最后一次合唱。百灵鸟是大自然中的优秀歌手，它的鸣叫千变万化，有时清脆，有时婉转，有时激越，有时嘹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很难相信，十几种不同的声音，竟能从一只鸟的嘴里发出。

这片竹林就像一个大舞台，鸟儿扇动着美丽的翅膀，展开动人的歌喉，尽情歌唱，这歌声唤醒了河谷，仿佛月光编织的银丝，萦绕在大地之上，极具穿透力，久久不散。吃过晚饭的人们不顾一天的劳累，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尘土，便不约而同地来到竹林边，聆听这动人的歌声，感受这份宁静。对他们来说，这歌声能缓解一天的疲惫，洗去心头的烦忧，也能让他们对明天充满期待。

夜色渐深，人们陆陆续续走回家中，明天，他们还有农活要忙。这时，鸟儿也不再低声鸣叫，仿佛怕打破这夜晚的宁静。我独自走进竹林，仰望夜空，茂密的竹叶遮住了我的视线，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看到点点月光。突然，我听到一阵窸窣声，一个黑影悄悄向我这边靠近。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向鸟窝。我打了个寒战，连忙屏住呼吸。借着灯光，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急匆匆走过，原来是我的好伙伴小强。我很气愤，从草丛中跃起，大喊：“小强，你怎么能趁黑夜捉鸟呢？”小强被我的喊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那是一捆带刺的荆棘枝条。原来，他是怕其他动物爬上竹子毁坏鸟巢，便拿来一些荆棘枝条，准备绑在竹子上。他怕白天来会惊扰鸟儿，就趁黑夜来到这里。我错怪了小强，心里很内疚。

小强一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一手按住搭在竹竿上的枝条，让我帮忙捆绑。慌乱中，我的手被枝条上的尖刺扎破了，渗出了血。小强担心地问我：“哥，疼吗？”我摇摇头。

枝条都绑好以后，月亮已经西斜，虫鸣声时断时续，竹林里格外安静。小强的母亲在村里喊他，我们手拉手走出竹林。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闭上眼睛，百灵鸟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耳边又响起优美的歌声。睡不着，我便索性来到院子里。月亮像一盏明灯，挂在西边远处的树梢上，清辉洒满院落。风越来越大，吹得竹子不停地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偶尔听到一种稚嫩的声音，那是雏鸟的呢喃。竹林的鸟巢里，一些雏鸟已经破壳，此时，它们正偎依在母亲身旁，睡得香甜。

月亮很快便隐没在竹林深处，四周更加安静，天色更暗了。我的手隐隐作痛，心里却甜甜的。我想，小强大概也没有睡着吧，他也许和我一样，正在院里一边望着月亮，一边聆听鸟儿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