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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记当铺
■司新国
光绪年间,周家口磨盘街有一家马记当铺。一扇漆黑的榆木大门,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锃亮,像两只往外窥视的眼睛。里面柜台高高的,人站底下得仰着头,朝奉站在柜台后往下瞅,活像庙里的判官。
掌柜马三爷,人送外号“马扒皮”,山西太谷人,手里有三样绝活,全是当铺传了几辈子的损招。一是看人下菜碟,往死里压价。收东西,第一眼看的不是物件值多少钱,而是你有多急。来人穿得寒酸、满脸焦急,价格直接砍到原价的一成,不是东西不值钱,是人不值钱。来人要是衣着体面,说话有底气,则另当别论。二是写当票像鬼画符。上面的字,你十有八九看不懂,不是因为你没文化,而是因为故意写成了“当铺体”。每个字都写得龙飞凤舞、缺笔少画,好好一件紫貂大氅,他提笔就落“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面烂袄一件”,将来真要是虫蛀了、鼠咬了、调包了,当户拿着当票来闹,他就会拿出当票:“你看,当的就是破面烂袄一件,没毛病啊。”三是做暗记。但凡物件到了他的手,不当也要留个记号,周边当铺见了这记号,全跟着往死里压价。
这年入秋,雨下得黏黏糊糊,河水涨到了铁牛的脖子处。当铺门口来了个老头,裤腿上溅满泥浆,怀里揣着个油布包,在门口来回踱步。伙计刚要张嘴轰人,马三爷隔着雕花板一眼瞅见油布缝里透出点金黄,立马换了张笑脸,亲自迎出来,把人往里面让,还顺手递上一碗热茶。
老头攥着茶碗,手直抖,半天才结结巴巴说自己是商水城上村的,前年在汝阳旧城遗址刨出个铁匣子,里面躺着个金麒麟,现在急着凑钱给儿子娶媳妇,想当八十两银子。
彼时当铺都要“扣头”,即当金十两,当铺先扣一两利息,只付给当户九两现银,利息仍按十两计算,还要额外收取“存箱费”“保管费”等,从当金里直接扣除。以此类推,八十两的当票,当户到手也就七十两现银。当然,当铺也有风险。若当物被盗,需按“照当本银一两,再赔一两”的标准赔付,八十两当本的金麒麟失窃,当铺需赔付一百六十两白银,并扣除此前的应付利息。
马三爷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尊明永乐年间的金麒麟,呈卧伏状。后腿曲蹲,右前肢直伸踏地,左前肢弓起,回首远眺,额部高凸,鬃毛细密上扬,双眼突出,炯炯有神,獠牙锋利尖挺。背棘如戟,鳞甲纹排列整齐有序,掐饰夔龙、如意云纹点缀其间。沉甸甸、金闪闪,皮壳老到温润。他拿试金石蹭了点金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光这金子就值百儿八十两,再算上老古董的价,碰上识货的主儿,少说能卖二三百两。
可他脸上半分不露,把金麒麟往桌上一撂,皱着眉摇头:“地里刨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明,我这是担着天大的风险给你当钱。最多当六十两,当期半年,到期不赎,东西归当铺处置。”
老头急了:“这金麒麟,咋着也值百十两!”
马三爷眼皮都不抬:“麒麟是麒麟的价,当是当的价。”
老头急得眼圈都红了,磨了半天,才咬咬牙应下,攥着五十两银子和一张写着“金麒麟一尊,当银六十两”的当票走了。
老头走后的第八天,顺河街聚宝斋古玩铺的李掌柜来访。这李掌柜曾与马三爷有过生意上的争执,差点打官司,平时见面都是爱搭不理的。不知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且一进后堂,目光立刻盯在多宝阁上的金麒麟上,两眼放光:“我的马三爷,这尊金麒麟从哪儿弄的?前阵子京城的朋友出三百两银子托我找一尊,要给王爷寿辰添彩头,我正发愁哩。匀给我吧,定金现在就给,分文不拖。”
马三爷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三百两,扣掉给老头的五十两,净赚二百五十两,这样的生意上哪儿找!可他随即犯了嘀咕:这李掌柜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再说万一那老头半年后来赎,按行规就得把金麒麟原物还回去。可到手的银子哪能让它飞了?马三爷最终还是被白花花的银子晃晕了头,便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跟李掌柜磨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应下,收了五十两定银,签下契约,商定三天后李掌柜带二百五十两尾款来取货。
李掌柜前脚刚走,马三爷后脚就把最得力的伙计叫到跟前,咬着耳朵吩咐:“等那老头来赎,你就说被人偷走了,最多赔他六十两,多一个子儿都别想。”伙计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没想到,三天后李掌柜未到,老头攥着当票和五十两银子来了。
伙计按照马三爷教的话,说金麒麟被贼偷了,只肯赔六十两。老头当场发飙,把当票往地上一摔,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说这金麒麟是他家祖上从明朝传下来的,少说值一千两。哭声引来了半条街的街坊来看热闹,不一会儿,“马三爷私吞人家传家宝”的闲话就传遍了半拉周家口。老头见说不通,抹了把脸,直接去县衙哭闹撒泼,递了状纸。
马三爷被传到公堂的时候,半点都不慌。他在典当行摸爬滚打几十年,大清律例他门儿清:当铺弄丢了当物,最多按当银的两倍赔偿,就算闹到陈州府衙,他也自认占着理。可他刚在堂下站定,就看见聚宝斋的李掌柜也拿着契约来了,当场递上状纸,说这尊金麒麟是他早就以三百两白银为王爷预订。那天他从马三爷处回去后,便有人送来一尊同样的金麒麟,成色比马三爷这尊还好,人家也是要的这价,只因与马三爷有约在先,便婉拒了。现在马三爷这尊金麒麟弄没了,那尊金麒麟人家坐地起价,没有六百两银子不卖,又不能耽误了王爷寿辰,马三爷得赔他三百两预订损失。
马三爷当场就蒙了,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绸布长衫。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头和李掌柜是一伙的!那尊金麒麟肯定有问题!老头装疯卖傻,从头到尾都是在给他设局。
可人证物证俱在,他想反悔都找不到由头,只能吃哑巴亏。县太爷怕王爷怪罪,判马三爷赔老头白银一百二十两,赔李掌柜预订损失三百两。马三爷失魂落魄回到当铺,气急之下,把那尊金麒麟用铁锤砸碎,里面露出的全是黑乎乎的铅块,连二两碎银都不值。
经此一事,马三爷臭名远扬,再也没人敢到他的当铺典当贵重物件,连往日跟他串通压价的同行,都不肯再跟他打交道。不到半年,那扇曾经气派的黑漆大门,就挂上了“出兑”的木牌子,马三爷从此在周家口销声匿迹。
老人们都说,这不是什么高明的骗术,是马扒皮靠坑人赚黑心钱,最后掉进了自己挖的坑,给自己扒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