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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火深处是故乡
■陈永团

深秋时节,因为一次采访,我回了趟老家。
老屋还在,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瓦缝里长出几株瘦弱的瓦松。我伸手摸了摸那砖,冰凉而粗粝,却有一股暖意从指尖漫上来。
20世纪80年代的豫东平原,日子是土里长出来的,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甜。谁家要是能盖起一间砖瓦房,那是了不得的大事。砖瓦房啊,是乡下人一辈子的脸面。
那年月,砖是买不起的,只能自己烧。那时父亲刚过而立之年,浑身充满了干劲。他请来邻村烧窑的孙师傅,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总攥着一根旱烟袋。孙师傅围着我家那几分空地转了一圈,又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土性还行,能烧。”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烧窑”就拉开了序幕。
取土是个力气活,左邻右舍的男劳力都来了。铁锹飞舞,土车穿梭,汗水砸在黄土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然后就是和泥。泥要和得恰到好处,太稀了不成型,太干了容易裂。大家的脚踝都陷在泥里,一边踩一边说笑,那些家长里短、庄稼收成,就这样被踩进泥土里,成了砖坯的一部分。
孙师傅是总指挥,手里那把弓似的工具,便是他的“法器”。他抓起一团泥,啪一声摔进木制的砖模里,再用弓弦轻轻一刮,多余的泥就听话地分离了。然后倒扣在平整的地上,一组砖坯就成了。动作行云流水,像一首无声的歌。砖坯晾晒到一定程度,再小心翼翼码到通风的架子上,像码起一个家庭的希望。
砖坯码到一定高度,就要开始装窑了。孙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在窑里忙活。砖坯之间要留出火道,火道要通畅,确保火苗跑遍每一个角落。
最激动人心的是最后一步——点火。
那是秋末的一个傍晚,天高云淡,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几十口子人,每人手里举着一个用稻草和泥糊成的火把,围在窑的四周。窑身开了几十个口子,那是火眼,是窑的眼睛。
孙师傅站在窑顶,一声令下:“点火!”几十个火把同时伸进火眼。火眼里的干柴和豆秸顿时被点燃,火苗蹿出来,像一个个金色的舌头,贪婪地舔着砖坯。风一吹,火势更猛了,整个窑像一头发光的巨兽,在暮色里咆哮。
男人们围在窑边,扯开嗓子说笑。有人吹牛皮,有人唱起了豫剧,跑调了,引来一阵哄笑。裹着小脚的奶奶、系着围裙的母亲,带领女人们在一旁择菜、揉面,准备半夜的吃食。
半夜时分,火势渐渐放缓,需要续柴了。这时候,请来的隔壁村大厨搬出大锅,煮上满满一锅鸡汤粉条。鸡汤是白天就熬好的,粉条是自家红薯做的,筋道爽滑。烙馍是下午就烙好的,一张张摞得整整齐齐,用白布盖着,尚有余温。
大人们围着锅台,一人端一个大碗,呼呼地吃着。粉条吸溜进嘴里,鸡汤的鲜味在舌尖炸开。有人卷起一张烙馍,夹上粉条,咬一口,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偶尔被大人塞一口馍、塞一筷子粉条,满嘴流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敞开吃!管够!”父亲的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诚意。
“长友哥,这鸡汤真鲜,放啥好东西了?”有人问。
“自家养的鸡,能不鲜吗?多喝点,还得熬夜呢!”父亲笑着回答。
那顿饭,吃得人浑身冒汗,吃得人心窝子热乎乎的。虽然累,但没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明白,今天帮你家烧窑,明天你就会帮我家盖房,这是乡里乡亲的规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情分。
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窑上时,孙师傅爬上窑顶,看了看火候,拍了拍手说:“好了,封窑!”
封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封窑,就是封住火,让砖在窑里慢慢冷却、慢慢定型。这个过程,就像把一个希望埋进土里,等它慢慢长大。
几天后,窑拆了,一堆红色的砖露了出来。父亲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悦耳。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砖!好砖!”
那些砖,后来成了我家堂屋的墙,成了灶台的台面,成了猪圈的围栏。它们沉默地立在风里雨里,替我们挡住严寒,托起日子。
此去经年,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秋末的夜晚,火把在暮色里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几十口子人围着火,说着、笑着,吃着、闹着。那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疲惫烧成了憧憬,把辛劳熬成了甘甜。
那窑火,烧的是泥坯,暖的是人心。那一碗鸡汤粉条、那一张烙馍、那一句“敞开吃”,是那个年代最淳朴的盛宴,是豫东平原上最动人的乡情。
一窑烟火,半生温暖。如今,红砖瓦房已被钢筋水泥的楼房取代,烧窑的技艺也渐渐失传。可那窑火,却在我的记忆里,越烧越旺。它烧着烧着,就把一个村庄烧成了故乡,把一段岁月烧成了乡愁。
而我,是那只飞远了的风筝,线头还攥在故乡的窑火里。每一次回望,都能看见那片火光里,有父亲沾着泥土的手,有孙师傅眯着眼抽烟袋的模样,有奶奶和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还有一群孩子,在笑声里,追着那窑火,跑进了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