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南北王陵的遥望

■郑明升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辛弃疾一声慨叹,道尽宋人难以释怀的家国悲慨。

宋朝是一个时代特殊、后世评价两极的朝代。它刚走出五代十国的纷争,国家迎来相对稳定的休养生息期。社会安定富庶,文教兴盛,士风淳厚,吏治也算清明。出现了如吕蒙正、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包拯等一大批文人名士,活字印刷、火药、指南针三大发明更是光耀后世,一卷《清明上河图》记录了当年的市井繁华。虽然外敌环伺,辽、金、西夏与宋战事不断,但这些政权后来皆汇入华夏文明的长河。三百年兴衰荣辱,在历史长河中,如弹指一挥,留下的,或是正史,或是演绎的故事。

很早就想去看看北宋的王陵,今年八月终于成行,与友人一同到了巩义。这里安葬着自宋太祖至宋哲宗七位帝王,加上太祖之父的永安陵,后世称之为“七帝八陵”。巩义在宋代隶属河南府(治洛阳),地势开阔,巍峨的嵩山在此一头扎进地平线,像一条摆动的龙尾,雄浑壮观。

我们先到永昭陵。永昭陵是北宋第四位帝王仁宗赵祯的

陵寝,也是整个宋陵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它坐北朝南,皇城四周的神门、角阙、鹊台保存得都很完整,数十座石像生,文官儒雅,武官威武,神兽逼真,形态各异。其间,导游绘声绘色地讲解了“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却忽略了宋仁宗最真实的一面。他是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也是深受百姓拥戴的帝王。他性情宽厚,在位期间,国家涌现出了一大批名人、能臣。对内,他重用范仲淹,发动了庆历新政;对外,四十余年与辽国无战事。仁宗去世后,京城百姓自发罢市多日哀悼,辽国皇帝也为他立祠缅怀。

夏日天气多变。行至永熙陵——太宗赵光义的陵寝时,突然下起阵雨。天气闷热,我们索性不找地方避雨,身上反倒有了几分凉意。永熙陵不在巩义市区,而是散落在郊区百姓的田地里。八月,玉米已长至半米多高。与永昭陵相比,它的规制局促了些,再加上周边庄稼地的映衬,显得更为荒凉。不过,神道和石像生仍保存得较为完整。和大宋的历史一样,太宗也是一位颇具争议的君主。他接过兄长太祖的基业,也想有所作为,在收降吴越国和清源军后,一心收复燕云十六州,两次出兵北征。但高梁河一战,宋军精锐尽失,他的宏愿彻底破灭,从此再无大的建树。

雨点更密集了些,站立在陵前,仿佛回望到千年前的979年,太宗亲征辽地,那场高梁河鏖战的场景就在眼前。雨点密集地打在石像生之上,啪啪作响,似是当年战场上两军的厮杀还在继续;回响在耳边的雨声,又似是士兵的呐喊和不绝的马蹄声……

这里没有徽宗和钦宗的陵墓。徽宗这位文学艺术造诣颇高、治国却昏庸无能的皇帝,以“花石纲”苛扰百姓,怠于理政,最终葬送了北宋江山。1127年,靖康之难爆发,他和儿子钦宗一同被金军掳走,再也没有回到中原故土。二帝北狩之后,中原士民继东晋之后再度衣冠南渡,南宋朝廷被迫偏安临安。

由此我想到了南宋六陵。

十多年前我曾去过绍兴。皋埠山下,几处落寞的荒冢,只有几棵柏树相伴,几乎没有标志性遗迹留存,这便是南宋自高宗至度宗六个皇帝的陵寝。南宋落脚临安,朝廷并未将临安视作永久帝都,心中尚存北归河洛的念想,陵寝因此称作“攒宫”。立国之初,面对鼎盛时期的金国,高宗赵构也曾任用岳飞、韩世忠等人奋起抗敌,然而,在秦桧等奸佞的构陷之下,一代抗金名将岳飞含冤蒙难于风波亭。孝宗继位后,曾力图收复河洛,然而隆兴北伐无功而返,国力耗损的南宋已无力再图中原。1279年,面对强大的元军,崖山海战落幕,陆秀夫背负幼帝,随同十万南宋军民,怀揣大宋最后的血性,投海殉国。自此,偏安江南一百四十二年的南宋王朝落下帷幕。东南荒岭之上,那几处暂厝的帝王遗骨,再也无法回归中原故土。南北两处王陵天各一方,千里遥望。

站在巩义这片原野上,雨后的风吹过千年残陵石像,也吹散了我们对这个王朝的无尽遐想。向北,是大宋曾经的繁华;向南,是难以释怀的收复中原之念。南北两处王陵遥遥相望,隔着过往的烽烟,诉说着一个王朝三百年的悲欢和不曾消散的家国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