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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
■于春杰
《 周口晚报 》( 2026年05月28日 第 8 版 )
“五一”假期,我在高速路边看到几棵楝树,那熟悉的紫色碎花,连同儿时在树下玩耍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豫东平原的乡野村落,楝树是最寻常也最深情的树。许是它好养活,且不挑土质,自带一股向上生长的韧劲,所以乡村的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它亭亭如盖的身影。
春末夏初,楝树开花了,淡紫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一团团一簇簇,藏在碧绿的叶片间。那花极小,远看像谁把紫色的云霞揉碎了挂在树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花瓣便闪着细密的光,仿佛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风过时,满树的花轻轻颤动,香气便丝丝缕缕飘散开来,那香不浓不淡、若有若无,却悄悄钻进了记忆深处。
我们放学后并不急着回家,当时虽物资匮乏,却不能阻挡女孩子的爱美之心,我们喜欢把楝树花枝编成花环,戴在手腕、脖间或头上,装扮成美丽的公主。这时节,我最喜欢跟在小娟身后,她比我灵活麻利,有她攀上树枝,我们不必再央求男孩子也能摘到枝头最饱满完好的楝花。淡紫色的花环在我们身上摇晃,映衬着太阳下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好看极了。
“楝花开,吃燎麦”,我们在地头寻找最饱满的麦穗,码在手里,又从路边沟里捡拾枯枝树叶拿回家,堆在一起,升起火轻轻燎烤手里的麦穗。麦芒遇火即燃,麦穗表皮焦黑,稍微晾凉,就可以用手搓,再摊开掌心轻轻一吹,麦糠随风飘落,掌心里便只剩饱满圆润、溢着甜香的麦粒。我们在树下吃着燎麦,看风掀起树叶,露出楝花素雅的容颜。烟熏微甜的麦香、清新微苦的楝花香,交织成记忆深处最独特的嗅觉记忆。
楝花落尽,便是夏深。此时楝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成了最好的遮阳伞,撑起一方清凉,护住了整个夏季的喧闹与童真。
盛夏时节的楝树,有饱满又坚硬的果实,我们常常从树上摘下或者在树下捡拾楝子,玩一种布阵对战的游戏。在平整软地上挖出十个小土坑,均匀整齐地排成两排,每个坑里放五个楝子,双方就可以对战了。这游戏比下棋简单,又多了一些野趣。玩到尽兴时,双手沾满泥土,细密的汗珠布满额角,游戏的快乐溢满童年。现在我已想不起这个游戏的名字,却还记得游戏时的场景,有阳光有蝉鸣有欢笑,我们在楝树下看紧自己的“阵地”,专注又快乐。有风拂过,吹乱发梢。那夏季树荫下的凉风,一直从童年吹到现在,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秋风起时,楝树的果实颜色加深成青绿色,成熟后变成淡黄色,像一个个小铃铛摇曳在枝头。经过秋霜的洗礼,果皮渐渐皱缩,却依然结实,并不轻易掉落。这时候的我们,便有了新的乐趣——摘楝子。
记忆中的初冬,天很高很蓝,风带着干冷的清气。我们拿着长长的竹竿,对着果实密集的树枝肆意挥舞,楝子便像雨点般落下来,砸在我们头上。大笑一阵后,我们就争抢着捡楝子,抓在手里当武器,你扔我躲,在树下跑来跑去;也会随手扯下发上的皮筋当弹弓,虽打不中什么,却能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起来,我们的笑声也顺着初冬的风传得很远。
工作后归村的次数屈指可数,乡村也不再有那么多楝树。村里修了整齐的水泥路,也有了精心栽种养护的绿化带,楝树这种土生土长的树种逐渐被取代,很少再见那些成片的紫色云霞。可那些关于楝树的记忆、那抹紫色的印记,却从未淡去。
古人云:“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花,终于楝花。”楝花开过,春便尽了。而在我心里,楝树却是故乡永不失约的故人。楝,谐音“恋”。那令人眷恋的紫色花海,从未在脑海中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