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梧桐情怀

■何林霖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16日 第 8 版 )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上海的法桐并非梧桐,它的学名叫悬铃木。

来上海两年,早就听说这里的法桐很有名,但走在路上总是行色匆匆,我从未细细打量过这些树。

其实,我是见过悬铃木这种树的。它在河南很常见,总站在家乡小县城老城区交通拥堵的旧街道上,站在河南大学老校区的主干道上。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这种会长出毛茸茸果实、掉在人身上惹得浑身发痒的白皮悬铃木,这片被我一直忽视的家乡记忆,就是所谓浪漫的法国梧桐、上海人口中无可比拟的街头风情。

今天,我读了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上海:记忆的散步》,作者陈祖恩是中国近现代史学科教授。书中以《梧桐情怀》一篇作为代序,开篇介绍“梧桐,学名悬铃木”,又说“中国的许多城市都有梧桐树,但有些仅是城市的点缀,唯有上海,几乎每一条马路、每一个街角,都遍布着高大、苍郁的梧桐树”。我一时恍惚:是这样吗?悬铃木就是梧桐?

搜索查证后,发现并不是。法桐甚至不是法国的树种,之所以会被中国人叫作法国梧桐,只是因为这是由法国人在上海种下的,且叶子形似梧桐树。这简单的由来让我想起荷兰豆的取名逻辑——之所以叫荷兰豆,只是因为它是荷兰人在中国发现的,并不产自荷兰,这种豆子在荷兰反而被叫作中国豆。

荷兰豆不是荷兰品种,法桐也不是法国的梧桐。但这悬铃木改名换姓之后,却成了《西游记》里的六耳猕猴,逐渐顶替了孙悟空的身份。它甚至在悄无声息地改写着这一中文词汇的指代形象。

幼年在小学校园里,我是见过梧桐的。

青色的树干直耸天际,但并不矮胖,反而亭亭玉立,比竹子坚韧,比白杨清爽。它的侧枝只在上半段集中生长。初生的梧桐树细直秀美,顶着一簇簇叶片,远远看去,那形态轮廓很像是生长十年、二十年的银杏树,带着一样的古老韵味。

但梧桐树的叶片比银杏叶宽大得多,碧绿的颜色中带一点深沉,绿过一般的北方树种,却又不像深绿中带点黄色的广玉兰树叶。它的颜色更像是一块绿色的翡翠,像是女子腕上的和田绿玉。

梧桐也有果实,但它不像悬铃木那样扰民。梧桐子太小了,只比花椒大一点儿,是可以吃的。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蹲在绿色的梧桐树下面,捡到过梧桐子。捏开风干的外壳,里面白色的子香香的,嚼起来有点像葵花子。身边的朋友经常调侃我是个喜欢“尝百草”的人。看到新奇的植物,确定品种和无毒性之后,我总会忍不住尝一口味道。

或许不是我太馋,只是河南的孩子生于广袤的平原,习惯了与丰饶葳蕤的草木庄稼共度四季,看身边的每一棵植物,都带着亲切而安全的踏实感。过了多年的城市生活,我依然会对脚边的每一株植物注目、打量,看它是什么、能不能吃。

这是我的梧桐情怀,也是我的河南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