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三秋近

■雷乃运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23日 第 8 版 )

今年六月初十,是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大暑。因与母亲一起生活,本应最热的时节,却让人有一种心静、凉快的感觉。

母亲今年83岁,一生都拴在田地与祖宅之间,身体里曾经的青春热量被辛苦的农活和烦琐的家务一丝丝耗尽,患上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今年她手脚疼痛加剧,才同意离开眷恋几十年的老宅,随我进城。母亲的身体最怕吹空调,看着她每天坐在沙发上或门前枣树下安静地摇着蒲扇,我不禁想到她心静消暑的生活规律,好似唐朝元稹《咏廿四气诗·大暑六月中》中“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所描绘的景象。

儿时的暑天真是热,中午村东大塘里的野鸭子都躲在水草下喘着粗气,我和小伙伴们无论何时下水扑腾,都不敢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浅水处停留,一个个刺溜一下钻进深水,憋气好长时间才露出头来。天这样热,母亲反倒安慰我们说:“看这天,热到顶了,就该往凉里走了。”小时候不懂母亲的话,如今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天气,她似乎与元稹一样是在用心中的凉意和清净来消暑度夏的。

大暑的晚上,村里人喝了晚茶后,整个村子便渐渐安静下来。我和小伙伴们拉上蒲席或布片,一起到胡同口的树底下或村头空地上睡觉、乘凉。地面尚有太阳的余温,树梢里已经有了南来的微风,蛙声从村边的水塘里传来,蝉在树上叫,虫鸣此起彼伏。我们躺在席上数星星,母亲在旁边轻摇蒲扇。

民间有“大暑时节要调养心神,避免心火过旺”的说法,母亲没听过这些话,但她知道过日子不能急,热天要乘凉,热饭要慢吃;知道心安人静,事安顺遂。

我们家的生活,是随着二十四节气的步伐慢慢展开的。春种、夏管、秋收、冬藏,不仅指地里的庄稼,也是母亲打理一家人衣食住行的节奏。母亲不识字,却像一本“节令书”,到什么季节,该吃什么、该穿什么,总安排得井井有条。

早些年,母亲每年都种一亩半亩的棉花。我记忆最深的是母亲晚上纺线,她坐在纺车前,一手牵着棉条,一手摇动纺车,“嗡嗡”的声音在小屋里飘荡。那棉条像吐丝的春蚕,随着纺车的转动,不断吐出长长的细线,在锭子上缠绕。有时我一觉醒来,仍清晰听见纺车不紧不慢的“嗡嗡”声。

冬闲时候,母亲会和前院三大娘一起染线、织布。母亲手巧,会用棉布做成我们身上的单衣、棉衣、肚兜、虎头鞋和花花绿绿的书包。现在想来,母亲做衣服的过程,实际上是一种最朴素、最纯真的生活方式。母亲的生活,就是让日常点滴与天地自然、四时节令相呼应。

记得有一年秋夜,全家人一起摘花生。我们干到凌晨两三点钟,露水把衣服浸透,手脚麻木,可谁也没说累,因为父亲说,等卖了花生,家里要添一台缝纫机。后来,缝纫机真的买回来了。母亲抚摸着“蜜蜂”商标,笑着对我们说:“这下好了,以后做衣服再也不用去求人家啦!”

母亲做饭只用应季的食材,她心中没有菜谱,只有四季。春天一到,母亲会去摘槐花、捋榆钱、剜荠菜。那些野菜清苦、鲜香,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我家夏天吃的菜,都是自家菜园里长的,有黄瓜、西红柿、小葱、韭菜等。母亲做饭,讲究一个“鲜”字,她信“吃当季的饭,睡应时的觉,日子才踏实”的理儿。小麦熟了,新面蒸酵子馍;豌豆下来了,煮粥、焖饭。母亲还常用南瓜、冬瓜、萝卜做各种家常饭。她不懂啥是营养均衡,却知道当季的食物最养人。秋后,玉米、花生、地瓜、南瓜、萝卜、白菜一车车往家里运。母亲把玉米编成把儿挂在树上,花生摊在院里,地瓜存进地窖,白菜码在墙根。冬天来时,这些就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底气。

前天,偶见养生类书籍里说:“春养肝,夏养心,秋养肺,冬养肾。”“大暑时节要心静,饮食要清淡,要防暑湿。”我忽然想到,母亲早就把这些道理过成了日子,具体到穿衣、吃饭、居住、行路、劳动、休息、持家、教子……这些道理,她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泥土里、从饭碗里、从一个个节气里悟出来的。

老宅树荫里的土屋,是我夏日记忆中的清凉。老宅院子里生长着几棵老树,一棵枣树、一棵梨树、一棵柿树,还有一棵高大的榆树。三间土坯房掩映在树荫下,虽然是厚厚的土墙,草顶,却冬暖夏凉。母亲常说:“外面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老窝。”为这句话,我们兄弟俩和父母心往一处想,从少年时的梦想,到成年后的苦干,都是在为这个老窝添砖加瓦。从一间半的土墙草顶屋到三间红砖瓦房,再到欧式风格的小别墅,居住条件的改善就是家人集体念想的实现。

真正养心又养身的生活,从来不是反季节的对抗,而是和自然的融合。就像母亲,她不会想着怎样养生,只是想着怎么把地种好、把饭做好、把孩子照顾好、把家安顿好,是母亲把我们的身体、情感和天地节律悄悄连在了一起。

时下暑气正盛,不妨学学母亲,让生活慢下来,让心静下来——你若安然,秋凉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