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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象耳芋
■王心安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06日 第 8 版 )
朋友一进门,就笑我屋里太素净。窗台上几样东西:一盆吊兰,披头散发;一盆文竹,惜字如金;一盆蕨,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都没个挺拔的样儿。他说:“缺个高的,镇不住场子。”过了几日,他真搬来一盆,个儿是高,叶子大得像把蒲扇。我指了指墙角那片空地,他就搁在那儿了。
我瞅着眼熟,随口道:“这不是滴水观音吗!”
朋友一撇嘴,带点怜悯的神气:“不识货。这是象耳芋!”
我这才蹲下身,细细地看。果然不同。滴水观音的叶,绿得有点浮,像水上的浮萍。这象耳芋的叶,是沉到水底的绿,厚实,叶面上有层薄薄的粉,摸上去绒乎乎的,温温的,不冰手。叶脉也格外清晰,一条主脉,两边分出细密的支脉,活像大象耳朵上的纹路。叶柄不是空心的,是实实在在的一根,撑着那大叶子,稳当得很。
前几日去花市逛,见那玫瑰开得泼泼辣辣,一丛丛,红的热烈,白的娇嫩,枝上都带着硬刺,香气也冲,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我看了两眼,便走开了,总觉得那热闹是给旁人看的,于我这方寸之地,不太相宜。还是这墙角的象耳芋合我的心意。它不爱张扬,只讲个“慢”字。新叶初生,只是个紧紧裹着的小尖角,带点紫红,像个攥紧的小拳头,羞答答的,不肯见人。你得耐着性子等。三五天,它才肯松一点,露出里头浅绿色的背。再过个十天半月,那卷着的叶片才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舒展开来。这个过程,你能觉出一种力道,不是猛劲儿,是长劲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等新叶彻底张开,竟有小孩子的脸盘子大,稳稳当当地托着窗外漏进来的春光,也托着我一屋子的安静。
如今的日子,不知怎的,都催着人快。走路要快,吃饭要快,连说话都得拣要紧的说。养花也是,总想着今天撒籽,明天就瞧见芽,后天就盼着开花。象耳芋可不理这套。它只管自己在墙角慢慢地长,不着急,也不理会你急不急。我有时看着它那慢吞吞的劲头,倒觉得心定了下来。汪曾祺先生说过:“人总要爱着什么,活着才有意义。”我想,我爱这象耳芋,便是爱这份不慌不忙。它让我觉得,时间还够用,一切都来得及。
浇水是个乐子。不能用大水猛灌,得慢慢地浇,让水一点一点渗进去。等盆底的小孔里滴出水来,才算透了。我常蹲在地上,看那水洇湿土面,想着这点水,怎么顺着那些看不见的根须,爬上高高的叶柄,最后撑圆了那些大叶子。这事儿急不来,它走得有条不紊。这生长本身,就是一首顶好的诗,不用押韵,也不用雕琢,自自然然就好。
晚上,屋里关了灯,月光斜斜地切进来,正落在那片最大的叶子上。叶影投在白墙上,模模糊糊,随着风轻轻晃,像一头老象在夜色里悠闲地扇着耳朵。屋里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有它在墙角一站,这屋子就不显得空落了,反倒添了几分安稳。
说起芋头,便想起吃食。汪老写过芋头,多是野地里挖的,或是寻常人家的芋艿。这象耳芋,叶子不能吃,但那精神是相通的。秋天,叶子黄了,剪了,盆里的球茎倒是肥实。我曾好奇,挖出来看过,白白胖胖的一大块,像个大荸荠。虽不能入菜,看着也欢喜。这让我想起在南方农家吃的芋头羹,白梗芋头切成薄片,和着咸菜、毛豆子一起煮,勾一点薄芡,青白相间,热气腾腾。吃起来,芋头的糯、咸菜的鲜、毛豆的韧,都在嘴里。那是慢火熬出来的滋味,急不来。
朋友再来,见那叶子又展开了些,笑道:“养得好!比滴水观音有派头吧?”我笑着点头。其实,滴水观音也好,象耳芋也罢,本是近亲,粗看差不离。可如今在我眼里,分得清清楚楚。不为别的,就为这墙角象耳芋身上那股子不疾不徐的劲儿。它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就那么实实在在地长着,告诉你:别慌,慢慢来。
世间好看的热闹多着呢,可肯这么陪着你,不声不响,却又一天也不懈怠地生长的,又有几个?有它在墙角,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根。春天是托在一片叶子上的,日子,是过在一份从容里的。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