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瓜的少年
■赵华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06日 第 8 版 )
夏夜,晚饭后,我陪着妻儿在小区附近散步,行至街角,看见一个西瓜摊:一辆手扶拖拉机旁,一老一少正在给顾客挑瓜。我低头对儿子说:“爸小时候也卖过西瓜,那时跟这个卖瓜的小哥哥差不多大。”儿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说:“那你肯定没少吃西瓜!”妻笑着说:“你爸会挑瓜,要不咱买几个带回去?”儿子点头说好。
车上西瓜剩得不多了。我挑了两个,七毛钱一斤,总共十三块多。卖瓜少年手脚笨拙,装瓜时袋子总撑不开。我问他:“你这是放暑假了吧?”少年没吭气。旁边的中年汉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接话:“儿子初中放假,来给我帮把手,干活还不是那个样子。”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不知往哪儿看。付钱时,我轻声对少年说:“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跟着我爹摆摊卖过瓜。”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回家切了瓜,儿子啃得满脸都是汁。给他洗完澡,收拾停当刚躺床上,儿子就蹭到我跟前问:“爸,你真的跟俺爷卖过西瓜呀?”我揉着他软乎乎的头发,说:“可不是嘛,连着卖好几年呢。”“那你肯定没少吃西瓜!”说完,他一骨碌滚到床头,抱着他的玩具玩去了。这个小家伙,就知道吃!可他这一问,倒把我拽回了那些年……
我上初一的时候,下岗的父亲做起了水果生意。每年夏季最苦最累的活儿,就是卸一大货车西瓜。不管早晚,只要父亲拉瓜回来,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弟俩去卸瓜。卸瓜的时间没准儿,最痛苦的是深夜车才回来——为了第二天早上就能卖瓜,得连夜卸完。卸到最后,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有一回弟弟累得哭了起来,可哭完还得接着干。
我们家的瓜摊是摆在县城街道马路牙子上的,一大堆西瓜用塑料布盖着。那天下午,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忽然黑云压顶,下起了“白帐子”猛雨。父亲回家午休了,留下看摊的我在风雨面前手足无措。别人都往沿街门面房里跑,我却要来回跑着搬石头压住盖瓜的塑料布。不一会儿,大雨把大街变成了大河,水流冲得瓜堆边沿的西瓜一个个四散漂去。我急忙用撑遮阳棚的竹竿去拦,可哪里拦得住!头上雨浇,脚下水大,眼见瓜跑,我狼狈不堪!幸好旁边门面房的邻居出手帮忙,父母也冒雨赶到,才勉强把瓜堆稳住。雨中护瓜的场景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后来,每逢天降大雨,我都会莫名地紧张。有时候夜里梦魇,也是在大雨中手忙脚乱去拦顺水漂走的西瓜,独自一人,茫然无助。
摆摊卖瓜还得有个硬功夫,就是会挑瓜。挑瓜讲究几步:先“望”,看瓜长得饱满不饱满,歪瓜瘪肚的肯定不行;再“拍”,熟瓜拍起来力度过手——手掌拍下去那股劲儿,能实实在在地传到托着瓜的另一只手上;接着“听”,拍起来“嘭嘭”响的,八成熟得正好,“噗噗”闷声的,说明熟过头了;最后,把瓜蒂亮给顾客看:“您瞧,瓜蒂还青着呢,绝对新鲜!”有的顾客还不放心,我就拿刀在瓜皮上切个三角口,刀尖挑起带瓤的瓜皮让顾客验看:“看看,俺家的瓜保熟包甜,尽管放心啊!”偶尔失手,父亲会赶紧打圆场:“小孩子不中,我给您好好挑一个。”
目前西瓜集中上市,市场压力陡增,价格出现季节性暴跌,不少瓜农守着满地西瓜愁销路。睡觉前我从手机上刷到这些新闻时,马上想起了街角卖瓜的父子,于是穿衣下楼。到那儿一看,瓜已经卖完了,父子俩正收摊。我装着顺道路过,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瓜老板连连点头:“来来来!地里的西瓜多得很,得抓紧卖出去!”“那明天还买你家的瓜!”“中中中!”瓜老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高兴地应着,挥手招呼少年上车。
瓜车离去的时候,车上少年回头看了看我,发现我正看着他,赶紧扭过头去。
我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