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凉拌菜心里的父爱

■飞鸟

秋夜微凉,我追着月亮,跑得满头大汗。从逊母口镇二中跑回园艺场里的家,十来里地,踏着月光,唱着歌,十分惬意。我喜欢独行,一个人最是轻松自在。这个周末本来不打算回家,约了同学去火车站卸煤,挣点钱能贴补家用,或去新华书店买下那本让我多次驻足的书,谁知这次干零活的人太多,没揽到卸煤的活,只好连夜回家。

到家已是夜半,敲门,父亲开了门。父亲比我矮半头,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衬得他头发愈显稀疏花白。父亲问:“辉,咋这时候回来了?”堂屋桌上座钟的时针指向零点。我说:“晚上写完一大堆作业才赶回来的。俺妈呢?”“恁妈去县城恁荣华姨家,没回来。”父亲说,“半夜跑回来,该饿了。”我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了几声,算是回应父亲。我们都笑了。我去井边洗脸,父亲去厨房弄饭。不大一会儿,父亲端来两个蒸馍、一碗鸡蛋面汤、一盘凉拌菜心、一小盘酱豆。我拿馍夹了酱豆,就着凉拌菜心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父亲笑着说:“是真饿了!”父亲做的凉拌菜心,用刚出地的白菜,取菜心切成丝,放盐、蒜末、干辣椒、花椒,浇上一勺滚油激香,再加酱油、醋拌匀,脆生生、甜丝丝、香喷喷,真是世间美味。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鸣叫,座钟钟摆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父亲坐在我对面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时不时咳嗽几声。

父亲这一生过得不容易。那几年家里经济拮据,父母苦思冥想,也找不到改善家境的好办法。父亲年少时学过理发,虽搁置了几十年,却是当时唯一可以尝试的谋生门路。父亲置办了整套理发工具,就在门楼下的小东屋做起理发生意。起初生意萧条,无人问津,父亲便带上理发工具去周边村子,找个空地儿,支起理发摊。父亲手艺好,会刮脸,会打眼,且性格随和,收费也低,没过多久,便不用再出去支摊,上门理发的人络绎不绝。忙碌一整天,父亲的腿脚全都肿了。我偷偷流过泪,却深感无能为力,只能在生活费上精打细算,尽量俭省,周末就和同学想方设法打点零工。

我吃完饭,抹着嘴打饱嗝。父亲说:“不早了,睡吧。”我说:“爸,少抽点烟,老咳嗽。”父亲“嗯”了一声。我说:“爸,明天清早还做凉拌菜心,没吃过瘾。”父亲笑着说:“中,就这个便宜,白菜刚出地,多得很。晌午宰只鸡给你补补,你都瘦成麻秆儿了。”我说:“那晌午还得做凉拌菜心。”父亲打了个哈欠,说:“中,只要你爱吃,不值啥。”我连着吃了好几顿凉拌菜心,还是意犹未尽。回学校的时候,父亲把生活费塞在我兜里。我说:“我还有钱呢。”父亲说:“拿着吧,别太俭省,吃好饭,长身体呢。”回校的路上,我暗暗下定决心,周末一定要抢到卸煤的活,拿到钱,给父亲买包好点的烟。

父亲离开我,已经有二十二年零三个月了。

后来,我在不同场合,哪怕是档次很高的饭店,多次吃过凉拌菜心,却没有一盘比得上当年父亲给我做的那盘鲜美可口。每次吃这道菜,多年前那个秋夜的场景便清晰如昨,让我心潮起伏,久久难平。如今,我越来越不敢吃凉拌菜心。有时看到这道菜,眼圈当即就红了,只好慌忙抬手装作摸额头,悄悄用掌心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