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鸣沙山

■胡天喜

鸣沙山,是甘肃敦煌的地标。到敦煌旅游,几乎没有人会错过这里。它没有华山的雄奇险要,没有张家界天子山的奇幻缥缈,也没有新疆天池的静谧神秘,却独独藏着西北大漠最纯粹的神奇与美丽。在无数次品读敦煌相关的诗篇后,去年夏末秋初,我终于踏上了这片神往已久的土地。

初秋的敦煌天高云淡,清风送爽。告别市区的烟火喧嚣,向南驱车十余里,便抵达鸣沙山景区。抬眼远眺,天地之间铺展开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海,连绵起伏的沙丘一重接着一重,一直延展到遥远的天际。鸣沙山好似一条沉睡的金色巨龙,横卧于戈壁旷野之上,沙峰峭立如刃,沙垄蜿蜒似浪,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勾勒出雄浑壮阔的图景。

进入景区,最先打动我的是脚下的细沙。这里的沙粒纯净细腻,不见半点杂石尘土。赤足踩上去,温热的触感缓缓漫过脚掌,直抵全身。有风拂过,细沙漫卷缥缈如雾,抓起一把沙粒用指尖轻轻一捻,便簌簌从指缝中滑落。与海边湿润黏腻的沙粒不同,鸣沙山的沙干燥坦荡、松散洒脱,裹挟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豪爽气息,让人心底顿生几分对大漠的敬畏。

登鸣沙山有两种方式:一是步行,二是骑骆驼。步行慢又费力,多是年轻人和孩子们的选择;年岁稍长、想要省些力气的游人,便会选择骑骆驼代步。我虽未到耄耋之年,却也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便选了后者。第一次骑骆驼穿行沙海,新鲜又刺激,一排排骆驼整齐列队,身躯高大沉稳,棕色的皮毛在阳光照耀下镀上一层温润的金黄。它们仿佛通晓人意,见游人前来便温顺地屈下身子等候。我跨上骆驼抓紧扶手,随着赶驼人一声悠长的吆喝,骆驼缓缓起身开始前行,步履厚重而从容。起初我还心有余悸,担心骆驼性情不稳将我颠落,可骑行许久一路安稳,我便渐渐放松,尽情享受这份惬意的体验。

端坐驼背,视野豁然开阔。放眼望去,千峰万壑连绵不绝,黄沙满地一望无际。不见草木繁密点缀,不闻市井车马喧嚣,唯有天地浩渺、沙海苍茫。阳光倾泻在沙丘之上,光影交错,起伏沙岭勾勒出流畅的曲线,一支支驼队好似蜿蜒的长蛇,缓行在起伏的沙丘之间。恍惚之间,千年前丝绸古道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商旅络绎,驼铃悠远,古道漫漫,东来西往的行者奔波于戈壁大漠,奔赴万里山河。

一阵大风吹来,刀锋一般的山脊、高低错落的沙山瞬间笼罩在薄烟般的沙尘之中。风吹沙动,风过沙鸣,沙粒相互摩擦碰撞发出阵阵鸣响,时而低吟,时而浅唱。风沙吹到脸上,带着戈壁的粗粝,有些微微刺痒。几朵流云从上空匆匆飘过,眼前光影瞬息变幻,方才还是阳光熠熠、金色灿烂,转瞬便覆上一层阴影,沙峰呈现出明暗分明的“阴阳脸”。不过这般景象只是短暂片刻,流云飘远,整座沙山又重新铺满金光,为寂静的大漠添了几分灵动。

驼队在距离山顶不远处停下,余下路程需要徒步攀爬。沙丘看着坡度平缓,行走起来却格外吃力,脚下流沙不断滑落,每向上迈出一步,便会随着流沙向后滑下半步。环顾四周,山道之上攀登的游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个个兴致盎然,没有丝毫却步,我的心底也添了几分向上攀登的力量。几番周折,我终于爬到了山顶。登高远眺,万顷沙海尽收眼底,重重沙山绵延远方,天地无边无际。世间色彩在这里变得简单纯粹,只剩下沙海的黄与天空的蓝,湛蓝色的天空像一面一尘不染的明镜,直直切进经过风沙千万年筛洗的苍茫沙海,两种色彩界限分明、过渡寥寥。午后的太阳灼热又明亮,在沙丘上投下笔直的光影,愈发衬得天高地阔、荒寂辽远。

向下鸟瞰,一汪碧水静卧山底,想必这便是传说中的月牙泉了。啊,月牙泉,诗人笔下奇幻的月牙泉,无数次在书本上神交的月牙泉,想不到能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地来到清泉水边。它不再是书本的记述,也不再是民间的传说,亲身近距离观看月牙泉,自有一番前所未有的感受:它依偎在鸣沙山的怀抱之中,形如弯月,娴静温婉;泉水澄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金色沙山,好似一位遗世独立的仙子,静静守望着这片沙漠;又似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藏着大漠千年的沧桑。水面之下,一簇簇水草随波浮动,近岸泉水泛浅绿,湖心碧波苍翠。月牙泉边,月泉阁错落排布,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青砖黛瓦,古朴典雅,散发着厚重的人文气息。清风穿过廊檐,携来草木与泉水的淡淡凉意,令人身心舒展。泉畔挺拔的胡杨、柔韧的红柳,与四周黄沙形成强烈对比,青黄并存,刚柔相济,动静相宜。世人常常不解:千百年来风沙肆虐,沙丘不断迁徙移动,为何始终没有掩埋这一汪清泉?

其实,“沙泉共生”不只是造化的浪漫传说,背后自有科学缘由。受特殊地理环境影响,外围大风灌入环山洼地,形成向上回旋的气流,将山坡滑落的流沙向上卷回山脊。正是这套独特的风力搬运机制,维系着沙漠与清泉矛盾又和谐的共存。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奔赴此地,面对大漠胜景挥毫泼墨,留下众多诗词篇章。清代苏履吉的《月泉晓澈》写尽泉边清景,朱坤的《月牙泉歌》也道尽了沙泉相伴的奇绝。

我在泉边驻足良久,静静凝望沙与泉相依相伴,心中感慨万千。世人总说大漠苍凉萧瑟,鸣沙山月牙泉却告诉我们,荒漠深处自有蓬勃生机。人亦如此,人生没有绝境,山穷水尽之际,亦存柳暗花明之机。只要心怀希望,追求不停,砥砺奋进,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出路。太阳缓缓西沉,落日的余晖把漫天的沙丘染成金红色,沙丘的轮廓变得温和朦胧。满怀万千感慨,我恋恋不舍地辞别了鸣沙山。这场大漠之行,是一次触动灵魂的洗礼,这份记忆,将长久镌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