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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子
苏韵棠
豫东平原一望无垠,平坦得叫人心头空旷。庄稼人站在地头远眺几十里,不见半分起伏,故而地界上一道连绵土岗,便格外金贵。本地人俗称“一溜十八岗”,静卧在西华、扶沟两县交界的土地上,历经数千年风雨。
经年黄河淤积,岗丘早已消磨大半,只余下高低错落的土墩,岗下散落着与岗同名的村落。坡上长满构树与酸枣树,春抽新芽,秋落枯叶,两种野果一种形似杨梅、一种味道酸涩,远看和寻常土坡别无二致。可村里老人蹲下身,捧起一捧泛黄泛白的岗土,任由细沙从指缝滑落,淡淡一句:“这土,见过世面。”
1974年盛夏大旱,清流河彻底断流,河床龟裂如甲。当时的西华县艾岗公社苏桥大队社员清挖排水沟时,铁锹撞上硬物,竟挖出数截粗壮的古菱齿象门齿,最长近四米。文物部门闻讯赶来勘察,就地划定保护区。三十万年前,这里湖泽遍布、草木繁茂,巨兽在此漫步,脚下水洼映着云天。古象遗骸出土的位置,恰好紧挨十八岗。老人们听闻毫不惊奇,只说岗子底下,藏着数不清的旧事。古时黄河频发大水,洪水漫过平原,百姓只能逃往高地避险。十八道土岗首尾相连,宛若泊在荒原的古船,哪一处地势高、能容下更多难民,老一辈人心里清清楚楚。岗谷间一条沽噜沟常年淌水,纵使大旱,沟底依旧湿润,乡人口口相传,沟壑与土岗地脉相通,从未断绝。
一溜十八岗的文脉,始于西华县艾岗乡境内的都城岗。岗东北角的中皇山,在多部古籍中留有记载,皆称此地为女娲故地。村民不深究典籍考据,只代代流传女娲补天造人的传说。村里读过私塾的赵刘记常和晚辈闲谈:当年,女娲在岗上炼五色石补天,闲暇抓起脚下黄泥揉捏,吹气便造出凡人。每年阴历三月十八,方圆百姓奔赴中皇山,腰鼓、竹板声声不绝,古老的担经挑舞轮番上演。外乡人不解其意,抽烟的老人缓缓作答:“跳的是代代相传的念想。”这是土岗上最古老的一处“都城”,无城池宫殿,唯有一位先祖,在此开创苍生烟火。
后来,这片高地又引来了诸侯。春秋岁月,楚灵王率军伐郑途经此地,一眼看中居高临下的土岗,将此处定为行营。顺治版《西华县志》明确记载,楚王在岗顶夯筑行都,相传当年楚军还仿照郢都筑起过巍峨的高台,因台高入云,登台需歇脚三次,被后人唤作“三休台”。彼时楚王好大喜功,“好细腰”的风气也随楚军传到乡野,当地女子纷纷束紧腰带,麦收时节刻意少食。楚灵王霸业落幕,高台倾颓,唯独“都城岗”这个名字留存至今。到了汉明两代,十八岗成了民间公认的风水宝地。艾岗乡境内的四百多亩坡地汉墓星罗棋布,荒草没过半身。艾岗乡潘岗村南东汉溧阳长潘乾之墓香火从未中断,潘乾为官清正,当地百姓为其立校官碑。明代右佥都御史王敬民同样钟情这片土岗,将父母与自身墓穴择于此地。古往今来,贤达争相归葬,早已印证十八岗是中原沃土。
明初流传着刘伯温斩龙脉的民间故事。相传朱元璋观天象,判定十八岗艾岗地段龙气鼎盛,派刘伯温领兵凿断地脉。官兵白日挖开的沟壑,一夜之间自行合拢,反复折腾四十九天。时至今日,乡民谈及此事,语气里兼具惋惜与敬畏,私下总说龙脉从未真正断绝,不然这片土地不会迎来改天换地的新生。
1936年山河动荡,中共豫东特委秘密扎根陵头岗、苗里岗、都城岗,合称“三岗老区”。特委以普理学校为掩护,免收学费教书育人,白日启蒙孩童,夜晚向百姓宣讲救国道理,“小延安”的名号传遍豫东大地。这一次,无关神话王权,只因百姓真心拥护。沈东平、路岩岭、王子英、王其梅等革命先辈在此开办四十四期干部训练班,培育四百余名党员,组建六千余人的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成为新四军四师坚实后方。
如今,三岗老区豫东特委展馆保存着诸多老照片,照片里的革命者衣衫朴素,目光坚毅。普理学校旧址修缮一新,烈士后人志愿担任讲解员。他们说起往昔,就像在聊家常:十一岁少女李秀英把情报藏进粗长发辫,哼着小调从容穿过日军哨卡;寒夜党员干部翻墙借粮,救济饥荒中的贫苦农户;放哨群众整夜驻守土坡,忍过寒冬酷夏,从未退缩。有孩童追问先辈是否畏惧牺牲,老人指着脚下黄土说:“地底下埋着祖宗和烈士,脚踩在这块地上,心里就不发虚。”三十万年前吹来的长风,依旧在岗地上流转不息。
如今再上十八岗,满眼已是红绿交织的辣椒。朝天椒、线椒、草莓椒铺满坡垄,秋风一吹,漫山遍野透着股红火劲儿。都城岗建起辣椒加工坊,乡村合作社产业稳步增收,椒农脸上满是丰收的笑意。沽噜沟养鱼植柳,傍晚村民沿沟散步闲谈,聊辣椒行情、谈红色文旅规划。风水龙脉的旧说早已淡去,文脉、红脉、农脉,已融进这片黄土。沽噜沟流水不息,岗上辣椒年年泛红,三月十八的鼓点如期响起。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温热的岗土,风吹过,泥土里透着淡淡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