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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阴天儿
■秦慧歌
读张爱玲的《雷峰塔》,提到琵琶同后母一起“过阴天儿”,在阴雨的天气闭门不出,心安理得地消磨时间。每读到这一节,我心里便觉得十分熨帖,仿佛闻到了书中提到的南瓜饼的香气。
小时候,一到恶劣的天气,我反而变得异常兴奋。大约是因为这样的天气,大人也不必出门,能一心一意在家里陪着孩子做些“无聊”的小事。
同书中讲的一样,我母亲也会在阴雨天捣鼓些吃食。
若是吃柿子的时节,母亲便会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放下手中正在钩织的毛衣,站起身来,仰头望着天,十分爽朗地说:“炸柿饼吃!”那口气轻松愉快,像刚做完一件什么难事,心头没有一点忧愁。
柿子是从爷爷家摘的,他院子里种着两三棵柿子树。柿子成熟的时候你追我赶的,这一个软的还没吃,另一个已经着急得要化掉了。母亲看着那一筐柿子十分发愁,终于在一个雨天决定把它们做成柿饼。
柿饼的做法十分简单:把柿子剥了皮捣成泥,加上面粉和水揉成饼,爱吃甜的可以再放些白糖。等油锅热了便可以下锅炸,用筷子不停地翻面,炸至表面金黄便可以捞出来。
我同姐弟在油锅旁焦急地、沉默地等着——炸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这是母亲从小教我们的规矩。及至长大后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这样的嘛。”她心虚地说。
小时候我们可顾不上问为什么,眼里心里都是锅里翻腾着的柿饼。终于,母亲捞上来一个。“烫手!”她叮嘱着。没人听到这叮咛,片刻间柿饼已分成了三份。
刚炸好的柿饼外脆里软,咬上一口,柿子的香甜混着油香在嘴里久久不散。不一会儿,母亲就炸好了一大盘。我们姐弟吃了一个又一个。外面的风雨愈来愈大,我们这小小的厨房里却越来越温暖,弥漫着别样的香甜。
除了柿饼,红薯丸子也是阴雨天可以吃到的美食之一。做法大同小异,味道也是一样的香甜可口。这样的吃食其实并不麻烦,只是母亲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刻。她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只有雨天是她名正言顺休闲的时候。
每当落雨,她总是搬一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要钩织的毛衣或围巾。电视开着,她眼睛却不看,只听着电视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戏。唱戏的人把声音拖得很长,一句戏词永远唱不完似的。母亲的手不停,嘴里轻声应和着。
若是赶上深秋的雨天,母亲便会做上一锅手擀面,让我们热气腾腾地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而我小时候最不爱吃面条。因着我母亲的厨艺并不十分高超,她做面条没有什么花样,连里头的菜都是那老几样——春天是菠菜鸡蛋,夏天是番茄豆角,秋天是番茄鸡蛋……这有什么可吃的呢?我总想问。
但我终是没有问,只有气嘟嘟地薅上一根大葱,就着面条吃下去——那时的我是个小胖子,再不爱吃的东西也能硬塞进去。许是正因如此,多年之后,那些曾经不爱吃的东西,竟也成了心头的牵挂。比如今天这样一个阴雨天,我就十分想念那一碗汤面条。
母亲在外地与弟弟同住,我再想吃碗手擀面就变得不太容易,只能学着母亲的样子,自己做上一碗。
先炒鸡蛋,再放番茄,炒出汁水后倒上热水,煮沸了便可以下面条。下的是超市买的面条——凑合吧。出锅的时候点上几滴小磨香油,顿时香气四溢。
现在,我也像母亲一样爱上了听戏。一大碗汤面条,配着音响里放着的申凤梅的《斩关羽》,呼噜呼噜吃完。
雨声似乎更大了。
下次见到母亲,定要让她再炸点柿饼——我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