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偷瓜

■刘彦章 刘凤霞

《 周口日报 》( 2026年06月12日 第 6 版 )

进入五月后,豫东平原的天变热变长。从“五一”开始,秋作物种上,农活接二连三,一直要忙到“十一”收秋,农民才有喘气的空儿。

沙颍河流域的西华、商水等地,爱种朝天椒,多为麦田套种。春节一过,不少农户就开始忙活苗床。初春的风干冷,秧苗子经不得风寒。辣椒籽撒下去,浇透水,撑起弓棚,覆上薄膜,苗床内,还捎带着育些西瓜苗,“五一”移栽辣椒的时候,一并种下。等到夏秋天,天特别热,干活儿时也好解解渴。

苗床腾空了,地当然不能闲着,深翻一遍,种上几行西瓜。这里光照好,没有辣椒棵遮盖,比大田里的瓜长得快。路边,要点种三四行玉米。等玉米秆子蹿起来,密密匝匝的,正好把瓜地遮得严严实实——倒不是怕人,是怕那长翅膀的贼惦记。

西瓜一天天爬蔓,叶子铺开,油绿油绿的,地皮很快盖严了。打头、坐果,一棵瓜只留两三个瓜纽。六月初,等西瓜长到拳头大小的时候,那贼就来了。

这贼就是花喜鹊,俗称马嘎子。这家伙,性情凶悍,智商极高,虽被视为报喜鸟,却是鸟中的恶棍。它不像灰喜鹊那般小巧清秀、温柔谦和,一身羽毛黑白分明,骨架大,嗓门也大,一开口就“嘎嘎嘎”,带着三分霸气和七分精明。

最早发现这片西瓜的,是那只领头的喜鹊。中午十一点光景,日头正毒,地里没有人影。它先落到辣椒棵上,歪着脑袋端详半晌,确认四下无人,才跳下来,凑近那个最大的青皮黑棱小西瓜,尖喙轻轻地点上去,“笃”“笃笃”,像是试探。点完了,拍拍翅膀,飞走了。

就这么着,隔三岔五地来。刚开始,它孤身一个,后来,带着两三只同伴,好像是为了炫耀和宣示:这片瓜是我发现的,你们都靠边儿站。偶尔,它也飞起来捉个飞蛾之类,但心思全不在虫子上,眼睛一直瞟着瓜,那种沾沾自喜、唯我独尊的神态,任谁都能瞧出几分得意。

这几年,极端天气频现,夏秋之交,豫东平原连遇大旱。辣椒三五天就得浇一次水,即便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农人也得下地,一垄一垄浇水保苗。

地头的玉米长起来了,叶子宽宽长长,重重叠叠地交叉着。浇水的人蹲在玉米影子里歇口气,恰好能看见瓜地里的动静。看得多了,便一点点摸透了那喜鹊的脾性。

等西瓜长到足球大的时候,主人开始担心,就从麦秸垛里拔些麦秸,把瓜严严实实地盖上。可喜鹊的眼毒得很,第二天中午又飞来了,左一嘴,右一嘴,三下两下,就把麦秸扒拉得干干净净。

主人再盖,喜鹊再扒,反反复复,像是在打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后来,主人想了个法子,拿布把西瓜裹上。布总比麦秸结实吧,喜鹊的嘴再尖,总不至于撕得动布!可人还是小瞧了鸟。头些日子,喜鹊的确消停了,可布被毒日头晒得久了,变得又糟又脆,颜色也褪了,那只领头的喜鹊,叫来三四只同伴,七手八脚,爪子扒、尖嘴叼,又撕又扯,硬是把布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主人气得没法子,又想出些招数,在西瓜地里扎起稻草人,再插几根杆子,上面挂上布条子,风一吹,布条子“哗啦啦”响,看着挺唬人。可喜鹊呢,非但不跑,反倒飞到杆子上,飞到稻草人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来看去,那神情得意扬扬:就这?糊弄谁呢!

到了暑天,西瓜快熟的时候,喜鹊的耐心也消耗尽了。

那只领头的,几乎天天泡在瓜地里。别的鸟午后就歇了,它不,一天两三趟,一回比一回待得久。它飞到瓜跟前,先用喙“笃笃笃”敲,不是乱敲,是对准朝阳的那一面敲,敲几声,停下来听听,再继续敲。那动作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敲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鼓曲儿。

终于,西瓜熟透了。喜鹊用喙一啄,“咔嚓”一声,西瓜从顶部破了,迸裂开一道红艳艳的缝隙,汁水直流。

它并不急着扑上去,而是先站在地垄上四下望望,确认安全了,才又跳到瓜跟前。尖喙对准最甜的那一块,一口一口掏进去。它吃一阵儿,歇一歇,抬起头看看周围。歇够了,再把头伸进瓜皮,吃啊,喝啊……它屁股朝外,尾巴一甩一甩,两条腿一蹬一蹬,头都快钻进去了。

喜鹊吃饱喝足了,就跳到辣椒棵上,拍拍翅膀,抖抖身子,消消食儿,然后再飞回去,看还有没有肚子再吃几口。实在吃不下了,就啄起青翠的西瓜秧和叶子小心翼翼覆盖在西瓜上,恋恋不舍地飞起来,在瓜地上空兜一圈,随后得意扬扬飞走了。

第二天,喜鹊再次享用过独食后,开始呼朋引伴。

喜鹊绝大部分时间是独来独往的,只有对最铁的朋友,或者家人,才会分享。

但亲朋来了,气氛就不一样了。

最先赶到的两三只,看见那个开了口的西瓜,眼都红了。它们不讲究、不客气,直接扑上去抢。最强壮的那只,把脑袋深深扎进裂缝,尾巴翘得老高,左挡右拦,防止同类抢食。别的喜鹊靠过来,它就猛地抽出头,对准对方的眼睛就是一口,快、准、狠,不留一丝情面。

争抢最凶的时候,羽毛乱飞,还有的一脸血,甚至眼睛也被啄伤了,歪歪斜斜退到一边。可谁也不肯走,谁也不肯让。吃饱的那只,拍拍翅膀走了,下一只顶上来,接着抢。

而最早发现西瓜的那只喜鹊,早就飞走了。它不参与争抢,甚至不看它们一眼。同类怎么吃、打成什么样,那是它们的事。

一个西瓜最多能吃四天,稍有异味就被丢弃了。

喜鹊吃西瓜,只吃朝阳、最甜的那一部分,贴近地面那一部分,连碰都不碰。瓜子儿更是一颗也不吃,全部留在瓜壳里,在半兜子汁水里泡着,最后烂在地里。

它们吃完一个,才会考虑吃下一个。不浪费,也不贪多。

但是,你若发现它偷吃,可不能驱赶它——喜鹊认人,还记仇。

刘凤霞起初也不信喜鹊有这般灵性。有一回,她气不过,见那领头的喜鹊又落在瓜旁,就捡起一块坷垃扔了过去。喜鹊“嘎”的一声飞起来,并不飞远,就落在附近的树上,对着她“嘎嘎嘎”叫,那声音又尖又恶,如同泼妇骂街。不仅如此,她走到哪儿,那只喜鹊就跟到哪儿,一路尾随到她家,落在院子的铁丝线上,支棱着脖子,对着她叫骂,“嘎嘎嘎”“喳喳喳”,一声比一声难听。

更狠的,还在后面。第二天,刘凤霞又去西瓜地,竟发现好好的几个西瓜,全被啄出了口子。这完全是喜鹊故意破坏——你不让我吃,你也休想吃!

刘凤霞气得跺脚,可又拿它们没办法。

她动过别的心思:喜鹊不就是渴了吗,放碗水在地头,渴了就能喝,就不会糟蹋西瓜了吧?于是放下一碗清水。

喜鹊看都不看。

后来想起,辣椒苗床还在的时候,太阳升起后,塑料薄膜内因植物蒸腾作用会倒挂一层水珠,那喜鹊,只喝弓棚顶最高处的甘露。为了喝到那几滴,它不惜把薄膜啄得稀烂。喜鹊倒挂金钩,小心翼翼地喝水,跟蛮横偷瓜时判若两鸟。

还有人动过歪心思,在水里掺药。喜鹊非但不碰,反倒会把碗蹬翻。

花喜鹊,就是这么精。

与喜鹊相比,野鸡就文明得多。

野鸡胆小、机警,但家风好,雄鸡昂首阔步,雌鸡带着一群小鸡,低头觅食。遇到风吹草动,大小野鸡跑得飞快。鸡们多吃虫子和野草,从不主动破坏西瓜。

也时常见到刺猬,傻乎乎的,智商、情商跟喜鹊相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天黑之后,喜鹊啄烂的西瓜,刺猬闻着味儿就来了,领着几只小刺猬,慢腾腾地爬进瓜田,钻到瓜肚子里吃。人都走到跟前了,它还不知道。把它的腿拎起来,它也舍不得松口,半吊在瓜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刺猬吃瓜不挑生熟,见瓜就啃。而喜鹊挑选的瓜,蜜甜,挑瓜的老把式也比不上。

喜鹊在野外能活八年到十年。就像没有人看见草生长,也没有人看见喜鹊消亡。

可它们一世一世地来,一代一代地去。辣椒浇了一水又一水,种瓜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地头的玉米枯了又青,还是那些花喜鹊,还在那个时节,还使那种偷法。喜鹊不信任任何人,不怕假人,不惧攻击,它们只认一件事:地里的西瓜熟了,最甜那一口,必须是我的!

万物生长,各有其道。也许,这片天与地,原本就是它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