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飞过芦苇荡

河水往东去了五百年

芦苇就往西摇了五百年

白鹭从河的这头飞向那头

用了不过几个呼吸

翅膀张开的时候

风从羽毛的缝隙里漏下来

碎成满河的光斑

收翅的声音比落花轻

轻到芦苇荡必须安静下来

才能听见，那声音说

夏天来了，夏天也要走了

其实，有些东西走了

并不是真的走了

荷塘小思

那一朵白荷开了

开在一个我不在的清晨

开在一场我记不清的雨里

花瓣薄得能看见水的骨头

薄得能看见光在里面转弯

蜻蜓落在荷尖上

翅膀颤了两下，又颤了两下

它在试探这花的真假

试探这世界的虚实

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

就是不散

像一个人心里搁着的话

翻来覆去，就是说不出口

莲蓬一天天鼓起来

莲子在里面睡着

梦见明年夏天

梦见另一朵白荷

梦见一个蹲在塘边的人

淤泥在水底下

黑黑的，厚厚的

所有的清白

都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放鸭排

木排推开水面

竹篙触了一下河底

发出一声闷响

骨头碰骨头一样

鸭子们认得这声响

它们涌上去，又散开来

把水面划成无数个扇子

放排人光着脊背

汗从肩膀往下淌

淌成一条小小的汾泉河

他说这河养活了他五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句是水说的

哪句是人说的

河边洗衣人

棒槌举起来，落下去

举起来，落下去

啪、啪、啪……

她把日子一下一下捶进布纹

把委屈一下一下捶出来

把想念一下一下捶进去

肥皂沫子漂在水面上

五颜六色的，一圈一圈的

流不多远就散了，就不见了

像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了

她低着头，脖颈弯着

弯了很久了，弯成一座桥

弯成一个问号，弯成汾泉河边上

一个没有名字的姿势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

她抬手撩了一下，那动作轻轻的

怕惊动水里的鱼

怕惊动岸上的蝉

怕惊动那个还在等她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