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一个家族的永久印记
■阿慧
《 周口日报 》( 2026年06月19日 第 6 版 )
那是我嫁进婆家后的第一个端午节,脚上的红绣鞋还艳红着。红赤赤日头下,我一路小碎步,红闪闪地移到婆婆跟前,悄声细语地说:“妈哎!端午节也是俺爸的生日!节日和生日赶在同一天,也真是巧啊!”
婆婆正忙着包粽子,狭长的芦苇叶,被她卷成一个翠绿色的小漏斗,玉白色的糯米装进去,一粒也不漏。两颗紫红色的小枣塞入后,她将芦苇小漏斗麻利地封好口,拿白细棉绳密密地缠上。我看见,一个通体碧绿的小粽子,伶俐地卧在了婆婆的掌心。
婆婆这才长出一口气,仿佛这时才听见我说话,她盯住大门外年迈的大榆树,神情恍惚了一阵子,带着梦醒后的声音说:“其实啊,你爸的生日不是端午节。”
“不是端午节?”我瞪大眼惊疑地问,“那为啥又是端午节?”
“我不知道,”婆婆摇摇头说,“你婆奶奶也不知道。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不止一次问过她。”
我瞬间陷入一种深度的迷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嫁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家。“生下孩子的母亲,怎会不记得自己孩子的生日呢?”我简直有些愤怒了。
婆婆说:“因为他不是你婆奶奶亲生的。”
我“嗷”了一声看向天空,想要寻找晴空里的那个响雷;又“哦”一声看向婆婆,似乎懂得了,原来是我亲爱的婆母大人,嫁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大铁锅里粽子的甜香在院子里飘来荡去,烤箱里烤鸭不顾一切地滋滋冒着香气。两捆艾草,在铁丝绳上摇摇晃晃,摇下一阵又一阵的艾香。
“那是一个端午节。你婆奶奶那时候年轻啊,她起大早,挎着一篮子煮好的粽子朝街上走,官路南沿的小胡同里有她娘家,她想趁着节气走亲戚。谁知刚走到那棵老榆树下,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我那年轻的婆奶奶,刚开始并没有发现老榆树下的柴火堆里躺着一个人。她急急慌慌朝前走,突然间,一只肮脏的手伸向她,一把拽住了我婆奶奶的脚脖子,吓得她“嗷”一声叫起来,竹篮子掉了,热腾腾的粽子滚落一地。
“谁?谁?”我婆奶奶惊叫道。那人不吭声,只喘气。挣扎中,我婆奶奶从柴火堆里拉出了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唇干裂,嘴角渗血。她胸口起伏,声音微弱,哀求说:“大嫂,行行好……”我婆奶奶甩开女人的手,顾不得捡拾地上的粽子,抬腿要走。女人从柴堆里拖出一个破包裹,推给我婆奶奶,拖着身子往前爬,嘶哑着嗓子喊:“救救……我孩子!救救……”
我婆奶奶打开那个散发着屎尿味的破布包,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只见他双目紧闭,嘴唇黑紫,小脸通红,呼吸微弱。婆奶奶将嘴唇凑上孩子的额头,一股灼热——跟烙铁一样——灼疼了她的心。
婆奶奶一见孩子这模样,不由得满眼含泪。这个病危的小娃,让她想起那个病死的男孩,也是刚满月,也是发高烧,连夜抱到医院,小孩子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襁褓。
婆奶奶抱起那孩子,在街头大呼小叫,像疯子一样跑。街上的医馆还没有开门,“咣咣”猛捶一阵子,没人应。她转身朝后街跑,医馆的后门对着后街。她把孩子揣在怀里,踩着砖垛跳进院,大喊:“买先生!救命啊!”
那娃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我婆奶奶笑了,泪珠子“啪啪”往下落。买大夫说:“这男娃子命大!”
我婆奶奶用三只芦花肥母鸡炖汤,续了女人的命。三个月不到,女人的脸蛋被滋养得白里透红。家里那只母山羊,成了小男娃的“奶妈”,四个多月的他,胖得像一只雪白滚圆的小羊羔,天天滚在我婆奶奶的大床上,“咯咯”地笑。
我婆婆接着说:“有一天天亮后,你婆奶奶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就抱着孩子到处找。有人说,别找了,女人一个人出了南寨门,往沙河码头走了。追到码头,船老大说,别找了,女人上了去武汉的大船,早没影儿了。”
“从此没回来看她的孩子吗?”我问。
“没有。听你婆奶奶说,你爸长到十岁的时候,有四五个外地人来咱这儿打听咱老倪家。看来是来找孩子的。”
“来咱家了吗?”
“没来!可能是他们打听到孩子在老倪家过得很好,就回去了。从那以后,没再找。”
“是啊!只要过得好,在哪儿都一样。”我说。
“女人没说俺爸的生日是哪天?”我问。
“没说。生日是你婆奶奶定的,定在遇见你爸的那一天、救活你爸的那一天、你爸苏醒后冲她笑的那一天。”婆婆说。
“端午节那一天。”我接道。
婆媳俩正说着,我爸回来了。我笑着站起来说:“老寿星回来了!”
老爷子就笑,说:“过啥生日啊!现在生活好了,每天都在过生日。”
我又一串小碎步,双脚红闪闪地走到老爷子跟前,故意问:“俺爸哎,你的生日是哪天?”
老爷子一愣,又一笑,说:“就今日啊!端午节嘛!”
又是2026年端午节了,我家儿子提醒我:“我爷爷的冥祭(亡人的生日祭)到了。”
我说:“是啊!我们都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