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志里的茉莉茶香

崔中玉 文/图

《 周口日报 》( 2026年06月22日 第 6 版 )

盆栽茉莉。

每当提起茶,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家乡那杯朴素的白开水——杯中虽无一片茶叶,主人却端端正正地捧上桌,笑着招呼客人:“请喝茶!”这便是周口最真诚的礼遇。

年少时,我曾笃定周口是无茶之乡。唐人陆羽《茶经》有言:“茶者,南方之嘉木也。”素有“北国江南”之称的信阳,已是中原地区纬度最北的名优茶产区。而地处信阳之北的周口,似乎天生与茶香无缘。坊间戏称“白开水当茶待”,更加固化了周口无茶的印象。直到近日偶然翻阅旧志,才蓦然发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仅盛产五谷杂粮,更曾茉莉盛放、茶香满城,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茶事过往。

这段被世人遗忘的过往,清晰记载于1927年中华书局刊印、吴世勋编撰的《分省地志·河南》卷中。该志第九章“周家口”条下的一段记载,打破了我的固有认知:

“茶商有茉莉花园十余处,用以薰茶……自京汉铁路成于西,津浦铁路成于东,陇海铁路贯通于北,由是商务他移,市况日形萧条,茶叶贸易十减八九。观夫茉莉园之存者,今不过一二处,可见一斑矣。”

寥寥数语,字字惊喜。原来,百年之前的周口,不仅有连片茉莉园,更有兴盛一时的茉莉花茶产业。

茉莉本是典型的南方花木,对生长环境要求严苛,自古多见于江南沃土。清代早期的方志中,商水、项城、西华等周口属地,均无茉莉种植的文字记载。可自清代中期起,乾隆《陈州府志》、道光《淮宁县志》、民国《淮阳县志》,皆明确记录有陈州境内茉莉繁茂生长的踪迹。

这场南北风物的跨界邂逅,皆得益于黄河的水土馈赠。自明洪武末开始,黄河频繁决口改道,陆续淤塞陈州蔡河与古黄河故道。沙颍河北岸区域受黄河泛滥淤积影响最深,经年累月的泥沙沉淀,造就了大片疏松透气、排水性佳的沙质土壤,恰好契合茉莉的生长习性。黄河泥沙打破了南北花木的生长边界,本该生于江南的茉莉,就此开始在沙颍大地落地生根、灼灼盛放。

茉莉花茶是中国独有的再加工名茶,以绿茶、红茶、乌龙茶等为茶坯,搭配新鲜茉莉历经多道工序窨制(也叫熏制)而成,融茶之醇厚、花之清雅于一体。彼时周口虽无本土原生茶树、自产茶坯,但依托便利的水运交通,安徽六安、湖南等地的优质茶叶顺水路源源不断运抵此地。得天独厚的转运优势、岁岁绽放的本土茉莉,两相赋能,让周家口催生了独树一帜的花茶窨制产业。

当地应运而生的各类花茶作坊,时人称之为“花局子”,沿用古法窨制工艺,精工细作、层层熏制,终成“见茶不见花,满口盈幽香”的绝佳茶韵,让周家口茉莉花茶渐渐声名在外。

据《周口文史资料》第三辑、第八辑收录的周鸿魁、李灵淑等本地老人的回忆文章,周家口茉莉花茶产业始于清光绪初年。彼时,西寨柴家率先创办荣兴茉莉花局,凭借成熟的工艺打开市场,丰厚的产业红利吸引各地茶商、花商慕名而来,落户经营。产业发展势头迅猛,短短三年,全城大小花局便增至六十七家,而柴家、刘家、陈家等商号更是声名远播、享誉南北。

当年的周家口,从二板桥向北直至周套楼,一公里长的街巷尽数排布花房,自成一条烟火与芬芳交织的花街。每至盛夏,茉莉次第绽放,繁花缀满枝头,满城花香馥郁。晨昏时分,游人往来不绝,花街之内卸茶、装茶、窨茶的劳作声充满街巷。鼎盛时期,西寨、北寨片区的花工总数一千二百余人,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诸多花局之中,以西寨柴家的荣兴茉莉花局规模最大、工艺最精。创始人柴振东本为直隶(今属河北省)静海人,早年深耕汉口茉莉茶园,精通茉莉种植养护与花茶窨制的全套技艺。光绪元年(1875年),他辗转落脚周家口西寨,创办荣兴茉莉花局。初创之时,仅有数百盆茉莉。凭借娴熟的种植技艺、精细的制茶工艺与诚信独到的经营理念,柴家花局稳步扩张,十余年间,茉莉培植规模增至三万余盆,占地数十亩,常年聘用养花师傅、学徒、杂工一百五十余人,成为周家口花茶产业的标杆商号。

花茶产业的蓬勃发展,让周家口新增一个地方名产,茶叶贸易也迎来全盛时期。清光绪三十一年《霍山县志·物产》记载:“货之属茶为第一……东北乡与西南近城一带多北运至亳州及周家口,半薰茉莉,转售京都、山西、山东。”地理学家白眉初《河南产茶之调查》(见1925年《河南省志》卷七)也云,彼时周家口的输入商品以盐、糖、茶、布匹、纸张、杂货为大宗。茶叶贸易中,安徽六安茶输入量最大,每年四五月份迎来贸易旺季;湖南青茶、红茶次之,夏秋两季销路畅旺。1927年《分省地志·河南》亦有佐证:周家口“旧日商务极盛,江南之糖、纸等杂货及茶叶输入最多,茶商有茉莉花园十余处,用以薰茶”。经周家口精工窨制、中转分销的茉莉花茶,远销京津、山东、直隶等北方多地,让这座豫东码头一跃成为北方重要的花茶集散中心。

然而,水运的黄金时代,终究敌不过铁轨的轰鸣。清末铁路的相继通车,彻底改写了周家口的商贸格局。京汉、津浦、陇海铁路贯通后,南北商贸动线全面转移,昔日依托水运兴盛的周家口,商贸地位一落千丈,市面日渐萧条,兴盛多年的花茶产业也备受冲击。即便如此,1918年日本所撰《“支那”省别全志·河南卷》对此仍有记载,彼时周家口尚有世泰昌、成泰等六家知名茶行,年交易六安茶二百五十万元,购进茉莉花八万元,足见其产业底蕴仍在。

时代动荡,彻底终结了这段百年茶香。1920年前后,中原大地军阀混战、匪患频发,民生凋敝,柴家荣兴茉莉花局难以为继,最终无奈歇业,创始人柴振东也辗转返回原籍。1925年白眉初的商贸调查数据,清晰记录着产业的衰退轨迹:彼时周家口市面茶叶品类依旧齐全,龙井、香片、红茶、绿茶应有尽有,全年茶叶销量仍达十二点一万斤,居全省第17位,但全城仅存三家专业制茶茶庄,曾经满城茉莉、户户窨茶的繁盛景象,已然不复存在。

抗日战争爆发后,周家口沦陷。战火肆虐之下,城内大大小小的花茶作坊接连关停倒闭,传承数十年的花茶产业近乎断层。至1944年,全城仅存一家润兴花局苦苦支撑,福兴德、王正大、同春等老牌茶庄,皆依托这仅剩的花局完成茶叶窨制。抗战胜利后,满目疮痍的周口花茶产业,再也未能重拾旧日荣光。

正如白眉初在《河南省志》产茶调查中总结的那般:河南地处中原腹地,气候、水土本非传统产茶之地,加之茶叶种植、采摘、烘焙工艺疏于精进,茶业根基薄弱,难以长远发展。这也正是周口茉莉花茶盛极而衰、再难复兴的根本缘由:周口花茶产业依托水路转运、外来茶坯兴起,无本土茶树根基作为支撑,完全依附于商贸流通。一旦时局动荡、交通更迭、商路转移,产业发展便随之落幕。

周口贾鲁河复航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进,但已看不到当年十里花街的馥郁风光。那段茉莉如雪、茶香满城的岁月,早已尘封在泛黄的文史典籍里。可闲暇时刻,若端起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看条索沉浮,闻清香袅袅,我们依然能穿越百年时光,窥见周口三寨的旧日盛景。一缕茉莉幽香,不仅藏着清茶的温润鲜爽,更镌刻着周口这座北方水城,独有的百年风华与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