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占燕巢

■刘彦章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17日 第 6 版 )

我老家的房子是四合院,院门常开着。周围是原野,春天麦子一绿,漫无遮拦的青碧海一般涌来。到了二月中下旬,燕子就来了。

燕子从非洲南部归来,飞过大半个地球,寻的仍是旧年那个屋檐。其实,离开这么久,有相当一部分燕子已消失在长途迁徙的路上,归来的幸运儿找到老家也不会贸然进屋。“近乡情更怯”,最初是两只,蹲在院里的铁丝绳上,歪着头观察、思考:房子变了吗?主人换了吗?养猫了吗?两三天后,又唤来第三只、第四只,一字排在铁丝绳上。它们碰碰头,开个会,最后统一了意见,纷纷对着老主人叫,那叫声是试探性的,温柔极了,像婴儿的呢喃,好像在殷勤问候:老主人,还好吧?还认识我们吗?主人若站在门口,抬头朝屋檐下的燕巢望望、指指,它们就彻底放心了,立即毫无顾忌地飞到老巢团聚——这种故园重逢的欢欣鼓舞,主人看着都动容。

稍事休息,燕子们开始打扫、修补旧巢或建设新巢。

燕子家族扩大了,必须另建新房。燕巢是用干净的泥巴垒筑而成的。衔泥的燕子先在院子周围绕几圈,像是再次定位,然后才下决心飞出去。它们飞到村边的坑塘、附近的小河边,专找不软不硬的新鲜泥巴,衔回来,放在新选的檩条上、墙角处,左右上下摆弄结实,用唾液粘接好,再用胸脯压实——一个燕窝做下来,是不小的工程呢。泥层叠着泥层,厚墩墩的,向上敞着口,掰都掰不动。

燕子筑巢,距离产卵和孵化就很近了。

筑好巢,燕子衔来绒毛均匀铺在窝底,软软的、暖乎乎的,然后产卵。雌燕一窝产卵四到六枚,多为四枚。卵有小拇指肚那么大,壳上有淡淡的花纹。雌燕专心致志孵卵,几天不动窝,偶尔出去活动一下筋骨,又立即还巢。雄燕出出进进,辛苦异常。我家房子矮,铁丝绳也低,燕子捕食回来落下歇脚,一抬头,能清晰地看见它嘴里衔着一堆蚊子,蚊子腿密密麻麻,影子一般露在外面。

经过二十多天的孵化,小燕子出壳了。一团红肉,闭着眼,没扎毛,黄黄的嘴岔大张着,嗷嗷待哺。燕子夫妇一天飞出去不知多少趟,叼回来蛹、蚊子、飞蛾,嘴对嘴喂进去,分配公平。一个春夏,一对老燕子能捕获几十万只蚊虫呢。

清晨和傍晚,是燕子心情最好的时候。天刚亮,它们就站在巢沿对着主人唱歌,声音轻柔,似有似无。傍晚太阳落山,燕子们还要歌唱,一样柔情似水。走近了看,你会发现:燕子高兴时还会翻眼皮——上眼皮轻轻往上一掀,又落下来,像是笑了一下。那种陶醉与自得,让你觉得它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欢喜(麻雀从不翻眼皮,它连眨眼都像在瞪人)。

燕子怕猫,怕蛇。猫会爬墙,蛇会顺着房梁游过来。燕子对付不了,便向主人求救。据说,这也是燕子选择与人同住的主要原因。偶尔,猫来了,蛇近了,老燕子就在院子里急急地叫,那叫声不再是丝滑的呢喃,而像一根绷断的弦,一声比一声尖,碎成满院子的玻璃碴儿。它一圈圈飞,飞成一道模糊的黑影,叫声却越来越干,最后只剩下喙张合的气声——像人在哭哑之后的抽噎。叫声里的那种急切、那种无助、那种生死托付,直听得主人心急如焚,急急跑去解救,把猫赶走,把蛇打下来。燕子对主人跳舞、唱歌、点头致意,表达欢喜和感谢。

燕子在我家安安静静住了多年。后来家人陆续出去上学、打工,只剩我一个人。偌大的院子空阔、安静下来。

燕子很快遇到了麻烦。

它遇到了麻雀。

不要以为麻雀蠢笨可爱,矮矮的、胖胖的,蹦蹦跳跳,没心没肺,挺招人喜欢,它的另一面,很多人不一定知道。麻雀是集群生活的小鸟,一群几十只,甚至上百只。你不惹它,它人畜无害,你若惹了它,比如它正在吃晾晒的玉米、小麦,你轰它,它虽“呼啦”一声飞走了,但这个仇它记下了。它会对着你恶声恶气地叫骂,会用嘴叼起粮食,撒得满地都是,还把粪便拉进你的粮堆,甚至飞到你的头顶,把粪便拉在你头上。只是,不同于花喜鹊,麻雀不认人,只认地方,在哪个地方受了欺负,那个地方所有活动的人,都成了它报复的对象。

麻雀非常聪明,就是好吃懒做。它自己不筑巢,多数时候找个砖缝、墙洞凑合,有时候就在树枝上过夜。但它看见燕子筑好了窝,就动了歪心思。

至少三五只麻雀,经过密谋,开始实施抢劫。它们分工明确,一只钻进燕巢赖着不走,一两只追着燕子攻击,还有的在外边望风。在室外,麻雀很难追上燕子,但在室内,燕子就要吃亏。麻雀们围追堵截,相互配合,无情地进攻,拼命把燕子往外撵。燕子不敢进屋,只能退到院里,再飞到更远的树上。

燕子通人性,不怕人,人走近了都不飞,可它惧怕麻雀。麻雀凶狠,嘴喙坚硬,叼住就不松口。燕子天生不会打架,不会争斗,不会攻击,它似乎只会衔泥筑巢,只习惯于和平相处。

最惨烈的时候,是小燕子孵出之后。

燕子夫妇出去找食了,窝里只剩下光肚儿小肉团,张着黄嘴岔,“叽叽”叫着等待喂食。麻雀乘隙飞进燕巢,用尖喙恶狠狠地啄住小燕子的头,啄破,出血,之后叼着飞出去。它叼起第一只雏燕时,那团红肉还热着,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一下——像婴儿做梦时的抽搐。麻雀飞到院子上方,故意停了一瞬,才松开喙。雏燕落在地上,只发出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砸在泥里;叨起第二只,它飞得更高了;第三只,它开始在空中甩头,把雏燕当成破布条。就这样,一只一只叼,一次一次摔,把小燕子全部残害。

老燕子衔着虫子回来,巢却空了。

它甚至目睹了这惨痛的捕杀过程,却只能蹲在铁丝绳上,呆呆地看着,从始至终,不敢叫一声,更没有勇气扑上去护子。它就那样一动不动,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光。燕子爸妈一定心如刀割,却只能忍受,任恶鸟宰割。燕子天性温良,是谦谦君子,是儒雅温和的绅士——可这温良和谦恭,在强盗面前,一文不值。

我家三所房子里的三窝小燕子,全被麻雀用同样的手段残害。

老燕子伤心地飞走了。

麻雀占了燕巢,一个巢里挤着三只,露着头,尾巴藏在燕巢里,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得意扬扬,像打了大胜仗。它们还胡乱衔来几根稻草,挂在燕巢边,就像骄傲地亮出了自己的“房产证”:这房子,以后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夺!

从此,只要燕窝不破,麻雀就住着,春夏秋冬,繁衍生息,毫无羞耻之心。

麻雀那样小小的一只鸟,却那样恶!

可麻雀也只敢欺负燕子,碰见喜鹊、乌鸦,它就老实了。喜鹊和乌鸦,体型大,报复心强,追着麻雀啄,至死不休。麻雀欺软怕硬的德性,暴露无遗。

燕子被麻雀赶走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不敢回来了。它去了别处,选择良善的人家,重新衔泥筑窝,繁衍子孙。而原来那个辛苦筑就的爱巢,就永远属于侵略者了。

……

近些年,农民纷纷外出打工,很多房子成了空巢,燕子无人可依,加之农村新盖的楼房都是钢筋水泥结构,墙壁光滑如镜,燕子衔泥筑巢非常困难。它们衔来的泥巴粘不住,只在那些崭新的屋檐下留下一道道黄泥印子,像写错又擦掉的句子。

院子里那缸荷花亭亭玉立,清丽动人,只是,荷叶荷花间,蚊虫“嘤嘤”飞舞。水下蚊子的幼虫,妖娆地舞动着纤细的身姿。蚊子常常在荷花缸上织成一张黑纱。我坐在院里,偶尔听见“啪”的一声——那不是燕子落巢,是蚊虫撞上了电蚊拍。

铁丝绳还横在老院子里,风一吹,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只是上面再没有“旧时堂前燕”那青黑色的轻盈身影了。那根铁丝绳,在燕子飞走后,连颤动的频率都变了——以前是轻快的二八拍,如今是拖沓的慢板,仿佛也陷入了回忆。

傍晚时分,晚风从田野吹来,软软的,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衫轻轻晃动,晃得人心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