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紫云到高集

■郭士飞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17日 第 6 版 )

是那一树一树的淡紫,把我们诱到高集来的。风从东边来,软软的,带着麦子灌浆的气息。路是认得楸树的——它引着我们,一排车从县城一路往西,往高集驶去。车窗外,油菜的嫩黄中半掩着青荚,一串串槐花像白色的铃铛。白墙黛瓦的农舍在绿树里一闪一闪地向后退去,篱笆墙上的葡萄藤拼命向上攀爬,牵牛花吹着粉色的小号,在风里为春天歌唱。

车停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我们下车驻足,去听,去嗅,去看。楸树花的香,不浓,却粘人,像谁在耳边呵了一口气,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蜜蜂“嗡嗡”哼着,懒懒地在花簇里做梦。偶尔有一朵花落下来,擦着衣领,发出极轻的一声“噗”,像春天给你一个深深的吻。抬眼望去,那是一片紫色的云。不,比云更淡,比雾更稠,从村口一直铺到天边,铺得那样轻,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又铺得那样满,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淡紫。楸树一棵挨着一棵,谁也不挤谁,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像要把四月最后的心事,都说给云听。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每一朵都像小小的喇叭,淡紫的边,嫩黄的蕊,薄薄的,阳光一照,便成了半透明的玉。有风来的时候,花瓣就轻轻地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那条干干净净的柏油路上。没有人舍得扫——这样好的花,该让它慢慢地落、慢慢地铺,铺成一条淡紫色的路。走在这路上,脚底下是花瓣的绵软,心里头是幸福生活的踏实。

独独村口那最高的一棵,开的是红花。远远望去,像一团绯云落在紫霞里。有人说,这棵楸树性子烈,偏要开出不一样的颜色来,图的就是日子红红火火。花瓣红得沉着,不艳不躁,像浸过夕阳,又像藏着一腔没说完的祝愿——愿这一村人的光景,也像它一样,红火、踏实,岁岁年年。

高集的人谈起楸树,腰杆都是直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老人们说,这树啊,是乡村带头人的命根子。从老书记那辈起,便响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号召,村里人举着接力棒,一茬接着一茬干。那时候底子薄啊,可大家心里有奔头——他们就认准了种植楸树这条道。从几棵苗种到满村紫云,从村子无人问津到成为“楸树之乡”,把种楸树的梦,圆了一程又一程。每一棵树底下,都埋着一群人默默耕耘的汗水;每一朵花里头,都藏着一届班子为乡村振兴倾注的心血。

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落叶的时候,孩子们在树下跑,踩得树叶“沙沙”响。楸树的木头是顶好的,做家具,做农具,结实耐用,像高集的人,坚忍又踏实。

我在一棵老楸树下站了很久。树皮皴皴的,也暖暖的,摸着像老人的手,我扶着它舍不得离开。抬起头,花隙间漏下的天,蓝得发亮。一只鸟从这枝跳到那枝,抖落几瓣花,悠悠地飘下来。我想起韦应物的诗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这里虽无涧边幽草,却有满树的花事喧闹,不声张,却盛大。

同来的画家支起了画架,摄影家举起了相机,歌唱家清清嗓子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书法家挥毫泼墨,一副副吉语对联在大红纸上跃然而出:“百木之冠纹理美,三春其华气味香。”“一树紫云生楸上,满林清气在人间。”“老干虬枝藏岁月,新花嫩叶写春秋。”“不与桃李争春色,独向苍天举紫云。”……让人目不暇接。我却只想这么站着,依着树,看花落,看云走,看时间在楸树的花影里,一寸一寸地慢下来。

午饭安排在一个叫“楸树林”的农家乐。菜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菜,酒是家乡的酒,高集乡的诸多土特产上了个遍:红颜草莓、博美黄瓜、腌制蒜薹、自制豆饼……应有尽有。每一道菜入口,每一杯酒下肚,都沾了楸树的花香。我醉了,醉在这人间仙境。

回去的时候,车窗开着,有花瓣飘进来,轻轻落在我怀里。我捧在手心——这是高集的楸树给的,是四月最后的情意。楸花会落尽,但明年,它还会开。高集的人懂得等待,也懂得珍惜,他们把楸树种在村口,种在路边,种在心尖上。这“楸树之乡”啊,不是叫出来的,是一代一代人,守着花开花落,慢慢活出来的。

今夜,不知那紫色云霞会不会涌入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