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夏夜，热气渐退，微风裹着月光的微凉，轻抚着我和小春。我特意选了条安静的街道，行人稀少，这样小春就能摘掉口罩，呼吸得舒畅些。我们住的地方离医院步行十几分钟，周一到周五晚上，是小春的治疗时间。

人行道旁植有五六种花，肆意怒放，香气阵阵，洋溢着青春的美好和生命的热烈。小春停住脚步，俯下身，手指轻轻划过一朵硕大的花，花瓣微微颤抖。路灯淡黄色的光落在小春白净的脸上，落在微微颤抖的红色花瓣上，夜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衫，久违的笑容在小春嘴角绽放。我忙转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起多年前相似的一幕。那年我与小春相约看桃花，数亩桃园，粉红色的桃花开成了童话世界，香气醉人。在一棵桃树前，小春停住脚步，手指轻轻划过怒放的花，花瓣微微颤抖，灿烂的笑容在她嘴角绽放。那时，我和小春正青春年少；如今，我和小春已年近半百。那年，小春身体健康，黑发如瀑；如今，小春身患疾病，头发脱尽。小春抚花时的微笑，虽然只是生命长河里一朵极小的浪花，是生命时光里的须臾，但烙印在了我心里，也算是一种永恒。

其实，生命不就是由一个一个须臾组成的吗？那些难忘的须臾，那些动人的须臾，如生命之珠的光，如生命之火的焰，如生命之季的春。正是无数的须臾，才让生命不轻飘、不虚幻、不苍白；正是无数的须臾，才让生命闪耀色彩、生出欣喜；正是无数的须臾，才让生命弥漫了美，凝成了厚重。

第一次治疗前，遵医嘱小春剪掉了辫子。我知道小春多么爱她的辫子，她每次洗完头发，都要揽镜慢慢梳理，阳光在她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流动。她指尖轻舞，一根发辫编成。“啪”，她把辫子甩在背后，歪头傲娇地朝我眨眼一笑。有时掉了几根头发，她都要拈在指尖，心疼得频频叹气。现在却要剪掉辫子，我担心她在理发店大哭。但小春很坚强，平静从容，倒是我，当理发师的剪刀卡在粗黑的辫子上时，我慌忙装作接电话跑到门外掩面流泪。小春把辫子递给我，看着我往背包里装，轻轻地说：“我丑了。”我说着“还会长出来的，还会长出来的”，眼泪又掉下来。看见我的泪，小春也掉泪了，马上又劝我：“没事，没事，到时头发新长出来，质地更好。”

拿到小春的确诊报告时，我眼前的世界忽然失去了光彩。经历了怀疑、恐慌、焦虑、无助、沮丧，然后是接受，是携手并肩勇敢面对……渐渐地，我眼前的世界重新焕发光彩。但这光彩已与以前不同，有了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体悟，有了更复杂、更斑驳的层次，同时，心更加柔软了，情感更加细腻了。懂得了珍惜的真谛，懂得了爱的深刻，懂得了陪伴的意义，懂得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懂得了“认清生活的残酷真相，依然要热爱生活”，懂得了“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生活中无数刻骨铭心的、感动人心的、闪闪发亮的须臾，最终汇流成生命的长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一个须臾，都有永恒的价值和意义。

须臾，亦是永恒。请珍惜我们生命中的无数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