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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的红毛线
■晨曦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24日 第 6 版 )
取快递时,我找到一件搁置许久的小件。撕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工整写着三个字:阿姐收。
是阿禾的信,我心头泛起一阵欢喜。“阿姐”是阿禾对我的专属称呼。
我与阿禾同岁,从小隔墙而住。我们一起走过村头的石板桥,一起在河滩捡石子,一起在田埂挖野菜,一路相伴读到初中。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家人也搬去了县城。起初,我与阿禾还保持通信,日子一忙,便渐渐断了音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阿禾。”信的开头透着些许瑟缩。怎会忘记你呢,傻丫头。我不禁暗笑。
遥想小时候,阿禾生得伶俐,爱红爱俏,功课也好。十岁那年夏天,村头老槐树下,她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一截红毛线,风一吹,随着发丝轻扬。那时,我们望着远方,约定要好好读书,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后来,阿禾失约了。
十三岁那年,因父亲突然病倒,阿禾无奈辍学打工养家。辍学前一天,她抱着课本哭着说:“对不起,阿姐。”第二天,她就进了镇上的玩具厂。
信里写道:“一个月挣九百元,自己留五十元,剩下的都寄回家。我想着,熬几年就好了。”
二十岁那年,父母用六万元彩礼,为她定下婚事。没有像样的陪嫁,也没有热闹的婚礼,她沉默着,嫁给了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在婆家,她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哪怕腰痛到站不直身子,也不敢歇息。
那天,她督促玩游戏的儿子写作业,儿子把书包一摔,吼道:“这是我爸家,你别管我。”丈夫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本就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她没争辩,转身进了厨房。
一滴泪砸在案板上,正切菜的手顿了顿,她轻轻仰起头,跟往常无数次一样,把泪水悄悄咽了回去。
“弟弟是你的靠山,你不帮他谁帮他?”弟弟要说亲,她仅有的一点积蓄,被母亲要走。公婆骂她吃里爬外,丈夫也终日冷着脸。
没过多久,丈夫便以日子过不下去为由提出离婚。就这样,她被悄无声息地赶出了家门。
回到娘家,母亲先堆起笑,以为她又送钱来,听说她离了婚,笑容瞬间僵住:“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家里有个离婚的姑娘,你弟弟还怎么说亲!”
从此,她便一个人过,在镇上租了间小房,白天在厂里做工,夜里打零工。如此加班加点地干活儿,才能支付儿子的抚养费和父母的养老钱。
信写到这里,字迹微微歪斜。
“前年查出了重病,医生说是长年郁结熬出来的。住院的时候,我总想起小时候我们的约定。”
“这辈子,我活得安安分分,供弟弟读书,给家里盖房,为婆家操劳,到头来,没落下一句好。”
“阿姐,你说如果我当年没退学,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最后一行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就说到这里吧,阿姐。”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欢喜早已消散。
我驱车五个小时赶到老家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村边的小河依旧静静流淌,村头老槐树依然苍劲挺拔。我站在村头,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庄,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怯意。
路过的本家婶子见了我,愣了一下,低头拨了拨衣角,轻声道:“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
“婶儿,阿禾还好吗?前些天她给我寄了信,我今天才看到,有些担心她。”
“你……来找阿禾啊。她人不在了,前天刚下葬,就埋在村后那片地。”
“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啊!”我惊道。
“世事无常啊!那孩子命苦,娘家不要,婆家不收,还是村干部看不过去,凑钱草草埋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村后,地里只剩光秃秃的玉米茬,空旷又冷清。我看见一堆新土,没有碑,只有几张被雨水打烂的黄纸。
我蹲在坟前,久久没有言语。风掠过田野,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我把信轻轻放在土堆前,压上土块。风一吹,纸角轻轻掀动,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恍惚间,我看见十岁那年的夏天。老槐树下,阿禾辫梢上的红毛线,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到村口,回头望了一眼,田野沉沉,远山漠漠,忽有晚归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归巢,旋即,四下又静了下来。
开车回城时,天已微亮。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车的。直到驶出很远,才发现副驾驶座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截红毛线。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它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盯着前方的路,眼眶发烫。
等红灯的间隙,我伸出手,又缩回来,终是没有拿起它。
天光已亮。
车继续向前。
那截红毛线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