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飘香

■张颖

在我国,水稻多生长在气候炎热、雨水充沛的南方,但在我的老家豫东平原,有几年却栽种了水稻,而且获得了丰收。

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村民一年四季以杂粮果腹,极少能吃到大米。只有过年或走亲戚时,才能喝上一碗大米稀饭。

彼时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大家集体劳动。村民们时常议论:既然买不起大米,为什么不自己种植水稻?我们这里其实具备种植水稻的优越条件:土地肥沃且黏性大,不易渗水;洺河从我们村边过,水量充沛。但耕地是集体的,种什么得大家说了算。

父亲年少时上过私塾,识不少字,还能背诵好多古诗。大家认为他有学问,就选他当生产队会计。我家的老房子宽敞,村里开会常在我家。我曾亲耳听到村民为是否种植水稻展开激烈争论。我们村三个生产队中,另外两个队的村民不愿冒险,认为水稻产量不稳定,还占用耕地,而我们第一生产队的大部分村民愿意尝试。队长拿不定主意,便想听听我父亲的意见。父亲说:“种植水稻可能减产,甚至颗粒无收。最坏的情况是我们都挨饿。但不尝试怎能成功?如果真没了吃的,我们就外出讨饭!”就这样,大家举手表决,几个原本拿不定主意的人也举起了手。我们队决定拿出近百亩耕地种植水稻。

我和小伙伴们时常跑到田里,看大人们如何把旱地改造成水田。村民们先用泥土堆起田埂,将耕地圈成大小不一的地块,再用铁锨、木棒反复夯实田埂,以防漏水。接着翻松泥土,最后开始灌水。机器早已运到河岸,水泵也安装完毕。柴油机需要有力气的人才能摇动,有时还得几个人接力。水泵直径一尺多,出水快、扬程远。田里注满水后,村民便赶着牛拉着耙,在水里不停地搅动,有时要搅好几天,直到田里基本不再渗水。

插秧多由妇女完成,她们从稻田的一头开始,边插秧边慢慢后退。我们小孩子也跳到水里,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干活,却影响了她们的速度,最终满身泥水地被赶了出来。

父亲是力主种植水稻的,上百亩禾苗的长势时刻牵动着他的心。如果收成不好,生产队的村民就要挨饿。可偏巧老天一直不下雨,父亲不时站在烈日下仰望天空。热辣辣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便踮起脚跟向远处眺望。天空万里无云,还刮着热风,地里的庄稼苗都旱得蔫了,这让父亲忧心忡忡。又过了一段时间,稻田里的水干涸了,洺河的水位越来越低,甚至裸露出河床,连河底的淤泥也被晒得龟裂。村民们在河床里向下深挖,也只有少量的水涌出。

父亲经常一个人去稻田。他沿着田埂走,不时蹲下身抚摸禾苗。走累了,他就掏出烟袋,从一个小布袋里捏些烟丝按进烟锅,点燃后猛吸几口,烟气呛得他不停咳喘。看着这些日渐发黄的禾苗,父亲心急如焚。

天黑后,父亲担着一副水桶出了院门,我在后面暗暗跟着。他来到河边水坑处,用手电筒照着,盛满两桶水,挑起来向稻田走去。我飞快地跑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掂了塑料桶去稻田,我扛着一条扁担紧随其后。父亲看我们来帮忙,没有说话。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运水,直到鸡叫二遍才回家。

后来,父亲每天都在天气稍凉爽时去担水浇田。我又累又困,去了几次就不干了。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父亲不在床上。母亲干了一天的重活,睡得正香。我摇醒她。她看了看天色,惊呼:“都后半夜了,咋还没回来?这浇地的活也不是一下子能干完的!”我俩慌慌张张向洺河跑去。父亲没在水坑边,我俩大声呼喊,没有回音。我们急忙向稻田跑去,忽然听见一阵呻吟。走近一看,父亲摔倒在稻田里。母亲背着他,步履蹒跚地回了家。

十多天过去,父亲的脚恢复得很好,总想让母亲搀扶着去稻田看看。有一天,我们来到河堤上,看到村民在河底挖了许多水坑,正从坑里汲水运往稻田。队长慌忙放下水桶来到父亲跟前:“你的脚还没完全好,怎么来了?”父亲说:“大家辛苦了……”我看到他转过身抹泪。

经过大家的持续浇灌,禾苗得以继续生长。又过了几天,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那天阳光仍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河底许多水坑已没有了水,正当大家忧愁时,刮起了大风。乌云从西南方滚滚而来,一道闪电像烈焰划破长空,紧接着是响彻云霄的炸雷,大雨倾盆而下。好多村民站在屋外,任凭雨水浇湿衣裳。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洺河的水位涨得很高,稻田里积满了水,旱情终于缓解。雨后的禾苗长势迅猛,不久就抽穗了。

我和父亲到田边看稻子长势。清晨,氤氲的烟云弥漫天空,湿润的空气打湿了我们的衣裳。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稻花香气,混合着晨光、水汽与稻子生命力的芬芳气息,沁人心脾。“隔水风来知有意,为吹十里稻花香。”父亲说这是南宋诗人杨万里写雨后稻花香的诗句。我似懂非懂。抬眼望去,一株株稻子相互簇拥,风吹得碧绿的禾苗高低起伏,似翻滚的波浪。那稻穗上点点稻花在日光中摇曳,泛着淡黄色,像千万颗眨着眼睛的繁星。

稻花的香味引来成群的蜜蜂,它们扇动翅膀,毫无顾忌地从我们身边掠过;五颜六色的蝴蝶也不示弱,在禾苗上空盘旋,倏地落在花穗上,吮吸花蜜。父亲说:“我们去河堤吧,不打扰它们了。”

我俩沿着田埂走向河堤,看到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村民,他们循着稻香来到稻田边,喜笑颜开。他们知道,稻花开放将决定秋天的收成,这是人们与大自然千百年的约定。稻香浓郁,他们啧啧称赞,说今年一定能有个好收成。稻田边不时传来村民爽朗的笑声,这笑声感染了父亲,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