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两日(外一篇)

■王心安

人是怪东西。在城里待得久了,水泥墙看腻了,喇叭声听麻了,心就闹得慌,总想往山里钻。那年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恰逢周末,便跟焦作的同学说,想去山里躲两天。同学实在,也不废话,先拉我去喝了碗驴肉汤。汤是乳白的,滚烫,撒一把青蒜苗,就着刚出炉的火烧,吃得一身透汗。就是有点咸,我连喝了两大杯水。吃饱喝足,他把我送到山脚下,指着云雾缭绕的半山腰说:“上去吧,那儿有户人家,能住。”

起初是有几分懊恼的。山不算陡,却也蜿蜒。背着个小包,走走停停,等爬到山腰,日头已偏西。那里别有洞天,一块平整的台地上,孤零零卧着一处农家院子,像谁随手搁下的一块憨厚的石头。老板娘见有客气喘吁吁地闯来,并不惊诧,只撩开门帘笑道:“哟,爬上来了?快进屋喝口水。”她递过一个缺口的水杯,水还是温暾的。

当晚吃了家常饭,同学留下的酒喝了一瓶,便早早歇了。山里夜静,虫声如雨,满天繁星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只是那土炕久无人住,总觉得身下窸窸窣窣,似有活物在蛄蛹。我拿手电筒照了照,也没看出个名堂,大概是土鳖虫之类。一夜翻覆,也未睡实。

第二天一早,我便寻思换个住处。跟老板娘结账,她少收了我五块钱,说昨晚没睡好,权当补偿。她听了我想换地方的想法,也不挽留,只指了指山坳:“往下走,有个单位建的山庄,清静。”我便提着包下山。这净影山庄,白墙黛瓦,藏在山沟里。也巧,正赶上淡季,整个山庄竟只我一个客人。早起我去山庄后的湖边散步,回来时,那小服务员正在门口张望,见了我笑道:“可算等到您了,就等您回来开饭呢。”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颗雀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早饭极简单,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两面焦黄的煎豆腐,一小碟自家腌的脆咸菜,还有一大碗冒热气的小米粥。吃毕,回房沏上一杯山茶,靠窗发呆。歇够了,便提着那杯茶,慢悠悠往山上晃。这回不用赶路,只管看景。山不高,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泼辣,黄灿灿的一片。我顺手掐了一朵,含在嘴里,有点苦,回味倒是甜的。约莫中午时分,又晃回了山腰那户农家。

老板娘正在檐下择菜,见我回来,笑道:“回来啦?”要了两个家常小菜,一盘清炒野苋菜,碧绿;一盘凉拌山木耳,脆生。又要了一杯自酿的蜂蛹酒,甜丝丝的,酒劲不大。主食是山韭菜捞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山韭菜切得细碎,热油一泼,“刺啦”一声,香气直钻鼻孔。拌开来,绿是绿,白是白,吃一大口,满嘴都是山的味道。就是油放得多了点,碗底汪着一层。

吃面时跟老板娘闲扯。她说山里风大,存不住水,种不了细粮。又说这山叫蟠龙山,这谷叫净影谷,风水好着呢。我顺口问起山坳里那座寺。老板娘放下菜刀,擦擦手说:“那可是古寺。听说隋朝时候就有了,一千多年哩。有个叫慧远的老和尚,早年间就在那儿出家。那人厉害,朝廷要灭佛,他敢当面跟皇上争辩。后来在那儿写书,写完把笔往天上一扔,那笔愣是没掉下来,挂在半空了。那地方,现在叫‘掷笔台’。”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不知道是在回忆谁说过,还是自己编的。

这话有意思。酒足饭饱,揣着老板娘送的自制金银花茶,我慢悠悠地下山,踱到对面山坳里的净影寺。

寺门不阔,匾额上“净影寺”三个字,笔力沉稳。“净”字是三点水,取水绕山环之意;“寺”字不出头,说是因古寺坐落于盆地,不求闻达。院内很静。一个老和尚在扫落叶,“沙——沙——”。我凑过去,递根烟,他摆摆手,笑着指指殿内。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收成。说起慧远,他眼皮抬了抬,说:“那是咱们的祖师爷。护法卫道,是本性;著书立说,是缘分。”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说邻家老头。我问他掷笔台在哪儿,他往山后随便一指,说塌了,没剩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失落。

后来老和尚邀我在寺内吃晚饭。饭是斋饭,很简单,一碗青菜豆腐汤,两个暄软的馒头。汤是素的,却鲜。吃着饭,看着窗外太行山的轮廓,忽然觉得,老板娘说的传说、老和尚说的平常话,都像这碗汤一样,清淡,却可回味。

暮色四合,山风凉了,我起身回山庄。躺在床上,竟不像昨夜那般辗转。只听得窗外虫声依旧,远处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撞一下,停一会儿,再撞一下。那声音不响,却好像一直往心里去。我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梦里并无一物,只觉得身子轻了,像那笔,悬在半空里,风一过,就荡一荡。

扫叶

山里的日子,是数着落叶过下去的。这话说得矫情,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住在净影山庄,每日午后,总能听见那种声音,“沙,沙,沙”,匀匀的,不紧不慢。不像扫街,倒像是在磨蹭时光。那是寺里的老和尚在扫院。

起初我不解。这深秋的落叶,哪是扫得净的?风一过,新的又旋下来,何必费这气力?有天我忍不住,凑过去递根烟。他摆摆手,笑着指指殿内,转身又握住了扫帚。那扫帚看着挺沉,竹枝都磨秃了。我便立在廊下看,手里的茶杯忘了端,水都凉了。

他的动作极慢。不是那种懒散的慢,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得稳住。偶有枯叶借着风势溜到墙角,他也并不追赶,就站在那儿等,等风停了,叶子老实了,再慢慢拢过去。阳光透过古柏,碎在他的僧衣上,亮一下,暗一下。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扫地,倒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睡觉。

我问他:“师父,一天扫几遍?”

“一遍。”

“这叶子落不尽,何必天天扫?”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扫的是叶,净的是心。事儿哪有干完的时候,只要你手里拿着扫帚,心里不慌,日子就不算虚度。”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像是从书上读的,但从这个黑瘦的老头嘴里说出来,又觉得不一样。

午饭,一碗青菜豆腐汤,两个暄软的馒头。汤热,他喝得很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晃悠着就是不掉。我说这馒头有点凉了。他摇头:“不凉,心热就好。”说着掰了一块,没蘸汤,干咽了下去。

午后,他又拿起扫帚,走进那片斑驳的光影。“沙,沙,沙”,那声音不响,却像一根绵长的线,把我的心拴住了。我回到房间,躺在炕上,耳边还是那声音。不知怎的,就想起小时候我奶奶纳鞋底的声音,也是这么匀。醒来时,窗外天色还亮着,嘴里却莫名地泛起那馒头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