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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 鸡
■刘彦章
周家口这地方,因水而生,依河而兴。沙河、颍河、贾鲁河在此交汇,三岸鼎立,素有“小武汉”之称。明清航运一开,南来北往的货船在此停靠,茶麻竹木、海盐煤炭汇聚码头,樯桅如林,帆影蔽日。脚夫喊号子,船工哼小调,客商在茶楼酒肆谈笑风生。人一多,就得找乐子。斗鸡,便在这码头扎了根。
斗鸡活动至少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左传》《庄子》《战国策》里都有明确记载,两千多年没断过。只是传入周家口水陆重镇后,又添了一层江湖气:赢的赢名誉、彩头、一整年的脸面,输的赔钱财、工夫,还有日日夜夜耗在鸡身上的心血。
斗鸡这行当,从配种、选种到日常喂养训练,常年不歇,我在拙作《青鸡》中已有反映。斗鸡是怎么训练出来的,日常情况暂且不论,本文要说的这二十一天,是大赛前夕的封闭集训,好比运动员赛前的冲刺——所有功夫集中淬炼,成败在此一举,从中能大致看明白周家口驯鸡的章法。
守着这门旧手艺的人里头,我知道的有个老徐。
川汇区的老徐,大名徐波,五旬年纪,五短身材,肩宽背厚,筋骨强健。自幼喜爱武术,常年习练少林拳和心意六合拳,气息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定力。乡人随口说出的驯鸡方法,他不认。老徐只认一个说法:玩功。
老徐说:“驯是压制,是束缚,是外力强加。玩功是顺天性、磨心性、淬筋骨,人和鸡朝夕相处,彼此成全。说白了,鸡性就是人性,鸡功即人功。鸡斗,说到底,还是人斗。运动员背后有教练,斗鸡也一样。”
玩功的第一步,是挑鸡。
斗鸡界有句老话:一青二红三柴花,四白五花六杂毛。青,即指青鸡,是中华传统斗鸡中的明星上品,又称“中华斗鸡”。青鸡通身青羽,墨光流转,在日光下泛着幽光,衬着白腿、白嘴、水白眼,更显骨架挺拔、腿脚硬实、顾盼有神,加之立姿端正,气不浮、性不躁、胆不怯,天生带着一股血性,人见人爱。因此,真正的斗鸡玩家,首选青鸡。可再好的坯子也只是璞玉——好比一个精气十足的少年,天分再高,不经严苛训练,也成不了优秀运动员。斗鸡也一样,从选种、喂养到训练,环环相扣,丝毫马虎不得。
选定好苗子,二十一天古法集训便正式开始。
头一关是瘦膘。
外行养鸡求肥壮,肉多膘厚,看着体面。斗鸡训练求精干,一身硬骨。老徐守着世代规矩,讲究“见干不见湿”——身干、毛干、皮干、骨清,皮下无浮膘,体内无积水,肌理无浊气。湿气重了,虚膘厚了,上场笨拙,喘息无力,不抗击打。只有通体干爽紧实,才能起腿迅捷,转身灵动,久战不疲。
怎么瘦?有讲究。
头天晚上干食儿喂饱,滴水不给。同时,泡一壶浓红茶,要酽,要透,泡一整夜。次日清晨五点,训练开始。鸡渴了一宿,胃里像着了火,见了红茶扑上去一饮而尽。浓茶去油脂,饮罢,老徐拎起小棍,开始遛鸡。
最理想的场地,是野外的垡子地。
垡子地是新犁过的,土块细碎,踩上去暄腾腾的,像厚绒毯。拳师练下盘功夫,也爱选这种凸凹不平的犁沟地,脚底下能生根。驯鸡的老把式也明白这场地出功——鸡跑起来落下去,腿上每块筋肉都吃力,又伤不着骨节。鸡在前头跑,人在后头撵。老徐光着脚陷进暄土,一步一个深窝,呼吸却始终匀长,汗珠子滚下来砸进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一口气跑半小时,不能歇。“把到的鹌鹑遛到的鸡”,豫东玩鸡、把鹌鹑的老把式都认这句话。遛鸡练耐力,练腿上功夫,好比练武人站马步练基本功。
灌了一肚子浓茶,猛跑一阵,鸡开始排便——先是硬屎蛋儿,接着拉清水,最后是气沫儿。肠子里的脂肪垃圾,算是清空了。
歇几分钟。老徐把西红柿切成丁,二两的量,搁瓢里喂,鸡几口叨净。然后开始整大活儿——盘瓢。
村外野地里旧坟头多。照老辈人传下的法子,老徐蹲在坟腰处,端着一只葫芦瓢,瓢里是豌豆、高粱、玉米、小麦掺成的“花食儿”。鸡站在坟脚,瓢忽上忽下,鸡饿着肚子,往上飞蹿抢食,够不着,又落下来,再往上蹿……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比平地多出三分艰难。老徐手里的瓢抬起来落下去,又快又准,引着鸡抢食,偏不让它吃到。如此反反复复,忽高忽低,斗鸡的斗性、脾性、弹跳力、敏捷度,全给逼出来了。这一口气,前后持续九十分钟。中间小歇两次,每次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老徐只在鸡翅根处轻轻揉两把,让它缓缓气,接着再起瓢。鸡喘,但不流汗——鸡没有汗腺。盘瓢还练肺活量、磨气门,保证长时间激烈打斗中氧气够用,不掉腿。
歇两分钟,喂半个鸡蛋清子。蛋清是头天煮熟的,纱布包紧,石头压实,水挤干。次日掰成颗粒,干如石子儿。“食不见水,水不见食”,这是铁规矩。
接着是传把、抄把。
传把,就是从中间掐住鸡肋与翅膀,与鸡面对面,将鸡悬空抱起约七十厘米高,斜着往下丢,力道轻重要得当,目的是训练斗鸡落地平稳,并保持平衡。落地后迅速拾起再丢下,一口气从十把增加到五十把,再从五十把减少到十把。
抄把,就是左手托鸡前胸,右手按鸡尾叉骨,左手起,右手按。一托一按之间,鸡为保持平衡,本能地蹬腿发力,如此反复锤炼,意在训练斗鸡起腿快、准、狠,比赛时出腿利索,又能落地生根。
这一套做完,喂拇指大的生牛肉或晒干的黄鳝肉三四块。歇两分钟,开始练腿力——左右摆。传抄之外的搓、揉、绞、摆等,行里叫“小五手”。我们单说说这“摆”法。
老徐双臂抱鸡,忽往左丢,忽往右丢,鸡在半空中本能地扭动腰身、开合翅膀,以稳住身形,又在落地瞬间迅速调整姿态。这样反复摆荡,训练斗鸡的闪转腾挪、腰腹和翅膀的协调性、身法的灵活度。训练时,地上要铺上毡子或撒层沙子,以防鸡爪在硬地上磕伤。
上午训练到此结束。
中午歇一个钟头。鸡累极了,单腿独立休息——鸡头背到翅膀底下。据说,这样可以预防感冒。
下午三点接着练。流程和上午大致相同,重点是遛鸡。老徐拎着小棍在后头赶,从行到趋,从趋到跑,速度由慢到快,步幅逐渐加大。鸡如此从疾行到快跑,从快跑到起飞,前后要练二十五分钟到一个钟头。
下午五点停止训练,喂干食,人鸡休息。
这样训练,整整二十一天,中间一天不歇。其间不能斗鸡,不能让公鸡母鸡压蛋儿。
第十八天前后,斗鸡开始“起兴”,这是斗鸡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雄鸡会不由自主扇动翅膀,耀武扬威,叫声高亢,如掌击门,排出的粪便直立,看似硬屎橛儿,见风却立散成灰。
老徐说,鸡把式若没有武功底子,别说二十一天,一天也撑不下来。养斗鸡的多是回民,自小习练心意六合拳或摔跤。驯鸡就是练武,练武有助驯鸡。武术中拳脚的刚柔进退、隐忍蓄力,和驯鸡之道本就是相通的。
二十一天训练结束,老徐会让同级别斗鸡打上十到二十分钟,查漏补缺,再针对性地补练。驯成的中华斗鸡,高头大咬,气宇轩昂,举止光明正大,动作规范,绝不会胜之不武、搞偷袭。此时的斗鸡选手,谦谦如君子,迅疾似鹞鹰。
此后,把鸡关进一米高的宽大笼子,松弛三天,每日七分饱喂着,养精蓄锐,准备上阵。这三天里,鸡浑身发痒,斗性十足,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一旦出笼,鹰视狼顾,势如猛虎,动若脱兔,声若鸣鹤。
周家口的斗鸡世家,更加看重的是青鸡的斗性——上品斗鸡,最可贵的不是功夫与技法,而是不死不退、血战到底的秉性。纵使羽碎血流、力竭身疲,依旧昂首对峙,至死不降。斗鸡的灵魂,说到底不为好看,不为观赏,只为在斗鸡场上的你死我活、高低输赢。为此,才有如此严苛的训练之法。其中,没有侥幸,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的功夫堆出来的底气。
沙颍河的风穿巷过院,老徐家墙角的荆条罩笼静默伫立。笼中斗鸡敛翼,筋骨藏劲,斗性内敛,气息沉凝如渊。老徐蹲在罩笼前,不作声,只眯眼瞧着鸡。鸡不看他,偏着头,眼睛在暗处发亮。那眼神老徐熟——不是饿,不是急,是攒足了劲,等着开笼的瞬间。
这样的斗鸡,将亮相节会期间吉庆表演,成为万众瞩目的耀眼明星,在周口码头、西大街、城乡场会,一展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