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剪纸

■张颖

今年中元节,我一大早便回到乡村老宅。母亲去世后,老家的几间瓦房便常年空置,一年里,除了耕种与收获的时节会短暂住上几日,其余时候无人居住。房子破旧了许多,但门板上的春联、窗棂间的剪纸,字迹、图案仍依稀可辨。

望着这些残存的剪纸,我忽然想起儿时过年的情景。别家门户贴的皆是印刷的年画春联,唯独我家,大门、窗棂、院内墙上,贴的剪纸都是母亲亲手剪的。经过风吹日晒,剪纸的颜色早已褪成浅白,可那些精巧的镂空花纹依然清晰:或是振翅翱翔的雄鹰,或是迎风舒展的繁花,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母亲生于上世纪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家中兄弟姐妹七人,生活拮据,没有机会上学。可她心灵手巧,年少时就帮助姥姥纺花织布。成家之后,父亲经常在外干活,犁地、耙地、运送农家肥这些掏大力气的活儿,大多落在母亲肩上。儿时的我,总爱守在母亲身边玩耍,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她弓着身子,拉着装满农家肥的板车去庄稼地;看她指尖轻捻,将雪白的棉花纺出纤细绵长的丝线;看她端坐织机前,梭子在密密丝线间来回穿梭、起落翻飞。我最感兴趣的,是母亲出神入化的剪纸技艺。

早年家中拮据,没有多余纸张供母亲剪裁,闲暇之时,她便摘下宽大的桐树叶,代替纸张剪出各式纹样,唯有过年,才舍得买些红纸细细雕琢。每年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我家的门窗院落里,就会贴上火红、鲜活的剪纸。母亲所剪的图案各有寓意:粮仓上贴金浪翻滚的麦穗,水缸上贴摆尾畅游的红鲤,就连猪圈门上,也贴着膘肥体壮、活蹦乱跳的小猪,处处藏着对生活的热忱和期许。

每次剪纸前,母亲会先摆好红纸,坐在桌子边,静静凝思。我知道,当她拿起剪刀时,她的世界里,只剩剪刀与红纸的温柔对话。寻常的剪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她面带笑容,抬起手来,剪刀在纸张间缓缓游走,动作优雅又利落。剪刀在她手中,时而似雨燕掠过水面荡起细微波纹,时而如幼蚕轻柔地啃食桑叶。剪刀游走在纸张上发出的窸窣声,如悠扬的琴音,又似涓涓细流。细碎的纸屑如雪粒,簌簌飘落桌案。忽然,她执剪的手停住,抬手将剪刀轻轻抛起,随着一道利落的弧线,剪刀稳稳落进桌边的布筐。虽然屋外飘着雪花,刮着凛冽的冷风,寒意袭人,母亲额头却沁出细密汗珠。她长长舒一口气,慢慢把手中的红纸展开,原本平淡无奇的纸张,瞬间焕发勃勃生机:雄鹰展翅、麻雀蹦跳、喜鹊登枝、繁花盛放,令人目不暇接。

母亲特意给我剪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用糨糊仔细粘在父亲做的灯笼上。烛光映照着剪纸,灯笼一动,老鹰就像扇动翅膀在飞翔。我打着灯笼在村里到处炫耀,引得乡邻啧啧称赞,我心底满是欢喜与骄傲。

我曾不解地问母亲,为什么总是给我剪老鹰,我还想要小猫小狗。母亲温柔地告诉我:“老鹰多好啊,你看它飞得高、飞得远。我不识字,没有到过很远的地方,希望你长大之后,不要像麻雀只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要像雄鹰远走高飞。好好上学,有了学问,就能像老鹰一样飞到遥远的天边了。”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的心意。

此后,我努力学习,每当心生懈怠,便拿出被我当作书签的剪纸,默默地看着,母亲伏案剪纸的模样、剪刀起落的沙沙声,便会清晰浮现、萦绕耳畔,给我前行的力量。

早年求学,我每月都要从家里带小麦到食堂换饭票,为了省钱就借用一辆破旧自行车驮运,一百多里的路程需骑行四个多小时。母亲帮我把粮食袋子抬到自行车后座,固定好,再小心翼翼贴上一张剪纸,轻声叮嘱:“带上它,骑行就轻松了。”

我深知,贴上剪纸,并不能减轻粮袋的重量,这是母亲在借剪纸激励我。也许在她心中,这剪纸藏着无尽力量,能为远行的儿女保驾护航。

后来,我考上武汉的一所大学。入学前,母亲特意把一卷剪纸放在提兜里,让我带给室友。果不其然,室友都很喜欢,对母亲的剪纸手艺赞叹不已,还说有机会一定到我家看母亲现场剪纸。

大二开学不久,我趁着周末做家教,一来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二来能锻炼自身能力。终日忙碌间,竟几个月未曾给家里写信。

六月初的一天晚上,我照例到图书馆看书,不知不觉到了闭馆时间,便匆匆回宿舍。远远望见宿舍开着灯,走近发现门上贴着剪纸,母亲独自坐在我的床铺上。这让我惊喜不已,情不自禁扑到母亲怀里,同时满心疑惑。母亲不识字,没有出过远门,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到的武汉,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宿舍的。母亲笑着答道:“多问呀!鼻子下面都是路。”她告诉我,一路上她逢人便问,路人都很热心。母亲不知道怎样表达感谢,便送给人家几张剪纸。她又接着说:“全家人都担心你。你父亲在外地干活没有回来,你姐姐也没出过远门,只能我来看你。”我知道,其实母亲是太想念我了,便不顾路途遥远赶到武汉,只为见上我一面,唠几句家常。

母亲第二天就要回家。我想陪她在武汉玩一天,她说知道我平安就放心了,得赶快回家收麦子。我送她到火车站。母亲攥着我的手,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发车铃声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珠簌簌滚落。母亲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叮嘱我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车门即将关闭时,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塞到我手中。看着远去的列车,我怅然若失。回到宿舍,我匆匆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新衣服,衣服里面装有十元钱,还有一卷图案各异的剪纸,有花朵,有麻雀,还有我最喜欢的雄鹰。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如今再看老宅门窗上残破的剪纸随风轻轻翻卷,眼前便又浮现出母亲躬身劳作、伏案剪纸的模样。时光如流水,会洗涤一切,这些残存的剪纸终会支离破碎,湮灭于岁月之中。可母亲的巧手、温柔与期许,早已随这些剪纸,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化作此生绵长不息、永恒温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