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摘下的葫芦

■郭丽

我种的葫芦被摘了。

葫芦是婆婆摘的。

周日,我们照例驱车赶回老家,看望独自守着老家小院的婆婆。刚到家,婆婆就喜滋滋地说,她把葫芦摘了,嫩着呢,正好吃!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快跑去看我的葫芦。果然,上次回来时已经长到四五厘米长的三个葫芦,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还是长得最丑的那一个。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春天的时候,我网购了三种葫芦籽,有菜葫芦、大亚腰葫芦和小亚腰葫芦。小区里不允许私自种植,我便把种子种在了老家。老家院外有一片五六十平方米的空地,婆婆将它开辟出来,秋天种罗汉豆,春天种芝麻,还在角落留出一小块地,栽种各类家常蔬菜。我把葫芦籽种在了菜地边。婆婆悉心照料着几棵葫芦。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在葫芦架旁驻足流连,为它们浇水,看着它们发芽、长叶、攀藤、开花……半个月前,藤蔓上终于结出三个葫芦,看身形,正是我心心念念的亚腰葫芦。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丰收。

可如今,我的葫芦在最鲜嫩的时候,悄然被摘下了。这样嫩的葫芦,是无法晾晒成型、做成文玩的。若是没有苦味,便只能炒菜食用。我心底满是失落,为两个早早殒命的葫芦倍感惋惜,又怕婆婆心生自责,丝毫不敢流露自己的情绪。

我把一个葫芦带回了家,没有拿来烹饪,而是摆在了书桌上。这个葫芦通体翠绿、形态端正,表面覆着细密的白色绒毛。我用纸巾轻轻拭去绒毛,灯光下,翠绿的葫芦泛着温润的光泽。在它枯萎干瘪之前,尚有片刻观赏的价值,也算是我这份期盼中的一点收获吧。

今夜,我又在灯光下凝望着这个葫芦出神。葫芦表皮上有两道深深的掐痕,让我不禁陷入沉思。这两道痕迹,想来是婆婆用指甲盖掐出来的。老一辈人总用这样朴素的方法,判断南瓜、葫芦的成熟度。当婆婆的指甲轻松嵌入果肉时,她的心里定然是欢喜的。于她而言,大小适中的嫩葫芦,刚好能炒一盘可口的家常菜,及时摘下,便是物尽其用,不会白白占用土地,长成无用的闲物。

婆婆一生勤劳,悉心照料着这片土地,时常引水浇灌、施肥松土,从不给杂草留存一丝生长的空间。

我和婆婆关于“种植”的分歧,早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发生。

老家小院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刚结婚那年,我移栽了一棵竹子,种在河坡上。河坡空余的土地,都被婆婆种上了玉米、红薯等农作物。最初三年,无人特意打理,那棵竹子孤零零立在坡上,不枯萎,也不繁茂。第四年春天,一场春雨过后,河坡间一夜冒出上百个尖尖的竹笋,趁着春风肆意生长。待到盛夏,一片茂密葱郁的小竹林已然成型,满目苍翠。微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竹叶香,清新又治愈。

可我渐渐发现,婆婆并不喜欢这片竹林,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嫌弃。起初,她说竹子品种普通、枝干纤细,毫无实用价值,后来又说竹林容易招蛇。婆婆在竹林边缘挖了一道小沟,防止竹根蔓延,抢占玉米、红薯的生长空间。后来有一年,婆婆悄悄将整片竹子砍去,连深埋地下的根也尽数刨除,理由是影响风水。那一刻,我满心酸涩与遗憾。原来,我心里的小小热爱,在老一辈人看重的世俗规矩与家族运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竹林被砍,我的田园美梦却未彻底破灭。我又试着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扦插一行月季,盼着它们长成错落的花篱,春来繁花满枝,装点小院。一想到门前花团锦簇、岁岁芬芳的样子,我心中便满是期许。

农历十月,正是扦插月季的最佳时节。我和丈夫特意剪来多色月季枝条,沿着院墙扦插了十余根。枝条在泥土的滋养下,熬过凛冽寒冬,第二年春日,尽数抽出嫩绿新芽,和婆婆栽种的罗汉豆一同蓬勃生长。每次回乡,我们都会兴致勃勃观望,满心期待着花开。

可四月再归乡,罗汉豆的藤蔓已然长至腰际,枝叶繁茂,肆意蔓延,覆盖了四周空地。我在茂密的藤蔓间细细寻觅,月季枝条大多枯萎,唯有院墙边缘的角落里,侥幸存活了一棵。我和丈夫满心遗憾。婆婆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往后两年,我不曾放弃,年年尝试扦插月季,几番波折,终于在与邻居家交界、不宜耕种庄稼的树荫下,养活了三株粉色月季。

今夜,望着葫芦上深深的掐痕,我豁然读懂了婆婆的执念。在老一辈人的认知里,土地是滋养生活、饱腹度日的根基。在泥土里生根、生长的作物,唯有能吃、能用,才算不负土地的馈赠。那些仅供观赏、无实用价值的花草藤蔓,于他们而言,种在土里便是对土地的辜负与浪费。他们半生颠簸,饱经岁月饥荒,饥饿的记忆早已刻进骨血、融入心底。纵然如今岁月安稳、衣食无忧,不必再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可刻在骨子里的忧患与质朴,仍深深影响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两代人,守着同一片故土,爱着同一方土地,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期许。我盼花开,盼绿意,盼烟火生活里的诗意与浪漫,追求岁月静好的精神丰盈;婆婆惜土地,惜收成,惜来之不易的衣食安稳,坚守踏实朴素的生活本心。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岁月沉淀的阅历不同,根植心底的热爱不同。那被摘掉的葫芦、被砍掉的竹林、被埋没的花枝,不是辜负,只是两代人温柔又无声的隔阂,藏着时光的印记,也藏着最朴素、最深沉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