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寻东坡
■王心安
到惠州访东坡,是个意外之喜。原是随县里招商团去深圳办差,顺道被安排参观一家电子企业。厂房里机器嗡嗡作响,听得人脑仁疼。会开完了,众人嚷着要去喝早茶,我借口腿酸,一个人溜了出来,心里惦记的,是九百多年前,另一个同样“行路腿酸”的老头儿。
惠州的街,不喧哗,也不冷清。树多,大多是榕树,气根长长地垂着,像是老者的胡须,在风里懒懒地晃。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印些碎影。我顺着一条旧街走,也不问路,只往人少的地方去。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温润,不知被多少行人的脚踩过,其中,或许有一双是苏东坡的。
走过东新桥,钻进一片老民居。七拐八绕,忽然撞见一座楼,灰瓦白墙红柱子,是新修的合江楼。楼前挂着匾,气派是气派,就是太新了,像刚穿上的一件不合身的礼服。倒是楼前几株荔枝树,枝叶婆娑,结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我想起他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这老头儿,真是会给自己找乐子。其实惠州荔枝未必有那般好,不过是他在苦日子里,给自己的一点甜。
巷口有个阿婆在卖凉粉,竹担子一挑,铜勺敲得叮当响。我要了一碗。她瞅着我说:“后生仔,加蜜还是加姜?”我说:“加蜜吧,甜。”阿婆咧嘴笑了,牙缺了几颗:“天热吃姜才好,姜暖胃。蜜留着润嗓子吧。”我点头。她麻利地舀了两大勺黑凉粉,浇上一勺深色的姜汁。凉粉颤巍巍的,黑亮黑亮。我吸了一口,姜味冲鼻,辣辣的,咽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额头微微见了汗。这味道怪,又冷又热。忽然觉得,这姜汁凉粉,倒有几分东坡的意思——表面是凉的,内里是热的。
东坡在惠州,日子过得紧巴。他在信里跟朋友说:“惠州市井寥落,然薪米不乏。”其实这话是宽慰人,也是宽慰自己。他总能从苦里咂摸出一点滋味来,酿“罗浮春”酒,炖“东坡肉”。在逆境里,他不是咬牙硬撑,而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种“有味”,是雪里送炭。
顺着坡路往上走,腿更酸了。爬到白鹤峰,这里曾是他的家,如今是个园子,山门简朴,“德有邻堂”的匾额静静挂着。我也不管这楼台是宋时是今日,直奔那口东坡井。井栏是旧的,石头被井绳磨出了深槽,像是刻在日子上的皱纹。井水清冽,我俯下身,没敢真喝,只把手伸过去探了探。水凉得激人,指尖一触,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就爬了上来。九百年前,他也曾这样打水、煮茶、酿酒、洗砚。我没喝到水,却好像摸到了一点那时的凉。
祠堂里有他的塑像,长须飘拂,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倒霉贬官。祠外石凳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我站在一旁看。一老人抬头,眯着眼问我:“后生,懂棋?”我摇头。他说:“不懂好,不懂才不被困住。懂多了,这棋就下不成了。”这话有意思。东坡何尝不是如此?他若事事都懂、都计较,怕是早就被困死在惠州了。
离开时,夕阳斜照,江面泛着碎金。我想起他离开惠州时写的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总是这样,走了,也不说凄凉话。
回到酒店,同事问我惠州如何,我说:“树多,荔枝甜,姜汁暖胃。”他们笑我敷衍。我没再解释,只是觉得胃里暖暖的,那老头儿的心气儿,大约也顺着这暖意,在我身上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