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长征 薪火不息

■常全欣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铺展于皑皑雪山、茫茫草地之间,是一部震古烁今的英雄史诗,镌刻在中华民族厚重的史册之上。如今,烽烟早已远去,可于我而言,伟大的长征一直都在身边,从未走远。

最早邂逅长征,是在夏夜的小院里。暮色漫过墙头,暑气在晚风里一点点消散。父亲搬来木板,支起凉床。星河垂落,虫鸣从墙角草丛里一声声漫上来,夜色里,父亲慢慢地给我讲起久远的故事。父亲是中学历史教师,常常把教学中用过的插图带回家给我看。那晚,他摊开在凉席上的,正是《飞夺泸定桥》的彩页插图。

那幅画面,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光秃秃的铁索凌空横跨大渡河,红军勇士身体前倾,一手攥住铁索,一手或紧握步枪,或高举手榴弹,迎着对岸呼啸的枪弹奋勇前行;铁索之下,大渡河水奔腾咆哮,浊浪撞击礁石,翻起一团团雪白的水花。凝望画面,水雾仿佛从纸页间漫开来,浸润小院的夜色。

父亲给我讲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我盯着图上悬空的铁索,暗自思忖:他们需要多大的胆量,才敢攥住悬空的铁索,向着烈火与枪弹前行?我仰起头问:“他们为什么不走一条安稳的桥呢?”父亲语气沉缓地说:“不是不想走安稳的桥,是敌人不肯给他们通路,不肯给百姓安稳的生路!”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泸定桥上的战斗,连同许多长征故事,扎进我年少的心底。

踏入校园,语文课本为我打开了更深一重的长征世界。五年级的一个午后,秋日阳光斜斜落在课桌上,窗外风声断断续续。讲台上,教语文的侯老师表情严肃,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长征。他最擅长讲授红色篇目,讲到动情处,眼中常常泛起泪光。他饱含深情地诵读:“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他接着诵读:“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我们这群未曾走出过县城的孩子,第一次从诗句里认识了连绵的山峦、湍急的金沙江、险绝的大渡河。读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时,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仿佛我们也追随队伍,一同翻过雪山,看见了曙光。

课末,侯老师说了一段话,我铭记至今:“孩子们,现在读长征,你们或许体会不深,年岁大了再读,自会读出其中不一样的分量。” 那时的我们,只是把诗句背得滚瓜烂熟,而这句话的深意,直到多年以后才慢慢领会。

20世纪90年代,收音机是乡村最珍贵的精神慰藉。每日正午,家家户户的收音机准时响起,小说连播是大家翘首以盼的节目。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河南人民广播电台播出长篇小说《地球的红飘带》。素来喜欢革命故事的我,一下子被吸引了。记得播讲人是曹灿老师,他嗓音浑厚,一字一顿,仿佛把烽火岁月带到我们眼前。每天中午那短短半小时的广播,成了我一天之中最殷切的期盼。那是我对长征最为系统的一次学习。

时序流转,到了2000年,我穿上戎装,成为一名边防军人。年少时扎根心底的长征故事,悄悄重塑了我的军旅时光。部队开展“三讲”教育期间,我写下短文《新战士,新长征》,把读过、听过的长征故事融进文字,记录接受教育后的思考与感悟。这篇文章很快刊发在团内刊物《教育动态》上,我也因此被选调到宣传股,担任放映员、报道员。在军营的日日夜夜,红色火种持续燃烧。我在这里立功、入党,长征精神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托举着我前行的脚步。

这些年,我扎根交通系统,与路、桥相伴。每当工作遇到困难和坎坷时,我总会想起长征这条布满荆棘、沼泽与风雪的路。上周,我观看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电视文艺晚会,一个节目深深触动了我:当年,红军徒步翻越冰封的夹金山;如今,交通人打通了夹金山隧道,让天堑变通途。作为周口交通人,我们数十年来接续攻坚、久久为功,在三川大地上织就四通八达的立体交通网,为建设国家港口型枢纽城市贡献力量。这,正是这个时代交通人的新长征。

岁月倏忽,转眼我已步入中年。前一阵子,儿子的学校布置了一项作业,让孩子们了解长征历史。一天晚上,儿子在读一本长征主题绘本时,忽然抬头问我:“爸爸,红军长征走了多远?”话音落下,尘封多年的记忆奔涌而来。我坐到他身旁,轻声告诉他:“二万五千里,差不多横跨大半个中国。”

我给他讲《金色的鱼钩》里舍己为人的老班长,讲《七根火柴》中用生命守护火种的无名战士,讲湘江血战、遵义会议,讲娄山关激战、飞夺泸定桥。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我不只是在讲述一段历史,更是在接续传递薪火,正如当年父亲把飞夺泸定桥的故事讲给年少的我,侯老师把诗句背后的信仰传递给我们。

此刻,那条从夏夜小院、课堂之上、收音机里、军营之中一路飘来的“红飘带”,在我心间猎猎飞扬。硝烟早已远去,今天,我们接过长征的接力棒,把每一段日子过好,把每一项职责扛稳,让信仰与坚守代代相传,这就是我与长征最深的缘分,也是对长征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