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棵红枣树
■晨曦
“家乡那棵红枣树,伴着我曾住过的老屋,有过多少童年的往事,记着我曾走过的路……”初夏的傍晚,我游园散步,不经意抬头,一棵开花的小枣树撞入眼帘,瞬间让我想起这段熟悉的旋律,想起家乡那棵枣树。
打我记事起,那棵枣树就偎依在爷爷奶奶的老屋旁。听父亲说,那棵枣树在他出生前就种下了。对一棵树而言,它不算老,但看起来却饱经沧桑。树皮斑驳,树干上有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裂痕,枝丫向老屋相反的方向伸展,整棵树像一个抽象的问号,又像一位佝偻的老人。
它的性格也很像一位老人。它足够慈爱,知道我们爱吃枣儿,便年年把果实缀满枝头。这些枣儿就像爷爷口袋里总也掏不完的糖果,为我带来甜蜜与惊喜。它特别有耐心,当枣花渐次凋零,便有针尖大的青枣悄悄露出脑袋。我和小伙伴们盼啊、盼啊,从春天盼到秋天,枣儿才沁出红玛瑙般的色泽。
俗话说“七月十五枣红圈儿,八月十五枣落竿儿”,当枣儿红透的时候,就可以打下来了。父亲高高地举起竹竿大力挥舞,竹竿落处,枣叶飘飞,莹润的枣儿簌簌落向地面。我和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捡枣儿,一边往布袋里装,一边把最诱人的枣儿囫囵塞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满口脆爽甘甜,让人欲罢不能。
儿时的我一直以为,枣树的满身沧桑是辛苦结枣儿所致,直到有一年腊八节,我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原来,这棵枣树会吃饭,树干上的裂痕就是它的“嘴巴”。
那天,我刚来到奶奶家,就听她说:“快来,咱们一起喂枣树去。”“喂枣树?”我心里犯嘀咕,“树也会吃饭吗?”
奶奶一手端着热腾腾的腊八粥,一手拎着斧头,领着我来到枣树旁。她用斧头在树皮上轻轻砍出几道口子,嘴里念叨:“砍一斧,结石五;砍一刀,结十挑。”那声音轻柔而虔诚,像是安抚,又像是祈求。紧接着,奶奶用勺子将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抹在那几道口子上。我疑惑地问奶奶:“枣树真的会吃饭吗?”奶奶笑着说:“怎么不会呢?你听,它吃得正香呢。”我侧耳倾听,西北风在枣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滋滋”声。那一刻,我信了,它是一棵会吃饭的枣树。
在豫南老家,对农人来说,喂枣树是腊八节这天顶要紧的仪式。那时的我还小,只觉得这事新奇又好玩。回到家后,我还没有从这神奇的仪式中缓过来,便好奇地问父亲:“你给枣树喂过饭吗?它只吃腊八粥吗?如果吃不到腊八粥,它是不是就不结枣儿了?”父亲笑了笑说:“我喂过它很多次呢,它从不挑食。我们吃面条,它就吃面条;我们吃疙瘩汤,它就吃疙瘩汤。不管我们吃啥,总是少不了它那口。它很懂事,年年结的枣儿都能压弯枝条!”父亲说着,眼神里透出几分恍惚,仿佛看到了从前的光景。
我上高中后,年过八旬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还记得奶奶离世前的那个周末,我刚把书包放家里,就向奶奶家跑去。枣儿红了,奶奶还等着我去吃呢。满头白发的奶奶坐在枣树下,结满红枣的树冠擎在她的上方,像一顶温润的华盖。傍晚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温柔地洒在奶奶身上,光影斑驳间,定格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爷爷奶奶离世后,枣树好像真的老了,第二年结的果子异常稀疏。三伯对父亲说:“把老屋拆了吧,你大侄儿要结婚了,正好用这片地给他建新房。枣树也砍了吧,枣木做家具挺不错。”父亲沉默许久,说:“这棵枣树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然而,在新宅落成的那个春天,它就不再发芽了。从此以后,家里再也没有种过枣树。父亲偶尔会拿起那根打枣儿的竹竿,轻轻摩挲两下再收起来。
几年以后,父亲病倒了。就像一棵本源受损的树,他病得一发而不可收拾。病重时,他几乎什么也吃不下。我给他做了红枣面汤,他就着勺子尝几口,发出微弱的“滋滋”声。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奶奶说:“它吃得正香呢。”“跟你奶奶做的味道一样!”父亲吃力地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吃了。
离别总是猝不及防,就像那棵枣树。父亲在临近腊八节的一个冬日,永远地离开了。
忽有几朵细碎的枣花随风飘落,将我的思绪拉回。我下意识伸手去接,一片花瓣恰好落入掌心,小小的花瓣边缘微微发卷,仿佛被岁月烘烤过的信笺。它承载着枣树的花果芬芳、故人的音容笑貌,穿越时空,与我相遇。
或许,冥冥之中,所有仓促离别的人,都会在岁月深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