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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华实的三色人生
■顾振威
林华实,这个跟路边小草一样普通平凡的庄稼汉,既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经历,也没有做出过惊天动地的事迹,却找到我,让我写写他。
写林华实,不需要采访,我们是还没背书包就在一起的好朋友。十八岁之前,找到我就能找到林华实;同样,找到林华实也能找到我。高中毕业后,他名落孙山回家“修理地球”,我继续学业。那之后,我俩渐行渐远——远到我回老家过年,他才能找到我,让我写一写他平淡无奇的一生。
略一思索,我理出了思路。要写林华实,就写他的黑与白。
林华实上学时就黑,放下笔杆扛起锄头后,日晒、雨淋、霜侵、雪打,更黑了。他对土地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情。有人曾看到,他在暴雨如注的午后,蹲在地头,支棱着耳朵,淋得像只落汤鸡。事后问他何故,他嘿嘿一笑:“我在听玉米喝水后往上生长的声音。这声音,比太康道情还好听。”
他的肩头,总是扛着农具,行色匆匆走在去农田的路上。他家的庄稼,长得总比别人家的好。
林华实种庄稼是行家里手,他儿子华子却不愿在田地里掏苦力,而是建了个面粉厂。硕大的厂房里,全是附近农户的麦子。农户把麦子存在面粉厂,吃面时就到面粉厂去拉。
那年母亲患病,我回家伺候。面粉厂因电线老化引发了一场火灾。看见浓烟,林华实飞跑过去,挣脱众人的阻拦,冲进华子的办公室,出来时身上燃着了火。那张脸更黑了,黑得看不清眉眼口鼻。当时人们都嘀咕,说林老头要钱不要命。
可以说,要是规规矩矩经营,即使只赚打面后剩下的麦麸子钱,面粉厂也不会赔钱,但华子嫌钱来得慢,把农户存在仓库里的小麦卖掉了。后来小麦一斤涨价三毛五,华子赔得砸锅卖铁。加之一场大火,华子觉得窟窿堵不住了,逃得无影无踪。
华子跑了,可那么多农户的粮食还欠着,林华实主动放下锄头,经营起面粉厂。此后,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林华实,衣服、头发、眉眼口鼻上,总是蒙着一层面粉的白——他完成了由黑向白的转变。
这转变不是华丽的转变,而是痛苦的嬗变。我亲眼看到,年过六旬的林华实扛着九十多斤重的布袋,佝偻着腰身,踩着台阶,一步一挪将小麦扛到两米多高的垛上。从垛上下来时,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狼藉着豆大的汗珠。
母亲睡着后,我走进林华实的面粉厂。林华实用布满老茧的大手抹了把脸,脸上还是蒙着一层雪花膏似的白面。他哈哈一笑:“三年了,我终于可以把心装到肚里了。”
我笑着问他:“难道以前你的心没在肚子里?”
“欠了乡亲们三万多斤麦子,这个担子压也能把我的脊梁压弯,咋能不悬着一颗心?”
“其实吧,账是华子欠下的,又遭了火灾,华子逃了,你不一定非得接这账。”
“自古都说父债子还,孩子的债,当老子的当然也得还!你看到我冲进火海了吧?都说我财迷心窍,其实我是去拿华子放在抽屉里的硬皮本了,本子上记着欠乡亲们的小麦斤数。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现在总算还完了。你把我的事写下来,最好登出去,华子看到后知道不欠债了,就会回来了。这三年没他一点音信,我梦也做不踏实。”
“他回来后,我还种我的地,把面粉厂还给他。有以往的教训,他会长记性的。”
我暗暗发誓,一定好好写林华实。
动笔时,《红灯记》里的一句唱词——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蓦地闯进脑海。我想,在林华实黑、白两种面色之外,还要添上一抹红,因为他有着一颗红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