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河

■樊漓

归途中,车窗外起伏的山影渐渐退远,平展的田野在眼前铺开,村庄和树木静静地立在辽阔的天光下,我知道,周口快到了。

中学在郑州就读,本科去了苏州,硕士、博士阶段又一路南下至广州。因为学的是风景园林专业,走到哪里,总不由得多留意几分草木与山水。苏州园林的一扇花窗,框得住几枝竹影,也藏得下一片山林的意趣;广州白云山满目青翠,珠江的波光映着两岸灯火。到了深圳,沿大梅沙一带的山路登高,忽然望见辽阔的大海,海风迎面吹来,心也跟着开阔。

然而,远方再热闹,心里总有一片地方留给周口。那里有一桌熟悉的家常菜,有每次临行前反反复复的叮咛。从前觉得家常话很琐碎,总也说不完似的,后来却连那些听了许多遍的嘱咐,也舍不得匆匆打断。年少时总嫌故乡变化太慢,后来望见亲人的白发,却巴不得光阴走得慢些、再慢些。山可以再登,海可以再看,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日子,却不能攒起来留待来年。许多离乡的人,大约都有过这样的心境:往外走时,满怀对远方的憧憬;走得久了,才渐渐懂得,某个地方有人牵挂、有人等候,是多么珍贵。

每次返乡,除了陪家人坐坐,我总愿意到沙颍河边走一走。河水不急不缓,映着两岸的楼宇与树影。望着眼前的水,总会想起那些与水相依的岁月。

四千多年前,淮阳平粮台古城已有精心修筑的排水设施,先民在水泽间营城治水。后来,《诗经·陈风》留下“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这样清丽的诗句,让人遥想陈地的湖泽草木。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述,陈地“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到了明清时期,三川交汇处的周家口更是舟楫往来、商贾云集的繁华商埠。繁华曾随水而来,水患也曾沿河而至。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人们又在这片土地上筑堤修桥、开市谋生,或安守故土,或远走他乡。平原并不缺少动人的故事,只是许多故事藏在田间地头、河岸渡口,藏在一代代周口人平凡踏实的日子里,不为人熟知。

旧时周家口码头的喧闹已成往事,眼前沙颍河岸又有了另一番热闹。步道绵延,树荫舒展,清晨有人沿河岸慢跑,树荫下老人三三两两说着家常,到了傍晚,晚风里飘着熟悉的歌声。每见此景,心里总会生出一种踏实的欢喜:这条从小看惯了的河,两岸渐渐有了更多供人散步、歇脚的好去处。而人们越是亲近这条河,便越会对它生出新的期盼。一座公园建成了,草木要一年年生长,人们的生活也会慢慢变得丰富多彩。有人画下岸边的草木,有人拍下桥梁的晨昏,也有人把旧时码头的故事讲给孩子听。倘若有一天,这些画作、照片和故事能在一场小小的展览里相遇,让更多人驻足、交谈,河边的往事便有了新的讲述者,故乡的记忆也会慢慢传递下去。

学习风景园林多年,我也渐渐明白:一张设计图纸的定稿,往往只是另一段工作的开始。一处景观究竟好不好,还要交给岁月和生活来回答。盛夏时节树荫下是否有人愿意歇脚,多年以后绿地是否依旧草木葱茏,沿河活动是否真正融入百姓日常——这些都需要长久观察与用心经营。河岸需要有人精心建设、悉心照料,河边的故事也需要有人愿意去听、去讲、去记。一座城的美好,不只藏在建设者的图纸里,也藏在普通人对身边风物的关心中。把河水的涨落、岸边草木的荣枯、老街的变迁和寻常人家的往事,一点点记录、整理、讲述出来,让更多人通过脚下的土地读懂家乡,是一件值得长久做下去的事。

如今,求学之路渐近尾声,归乡的念头也愈发真切。前路仍有未知,心里却总惦念着家中的灯火,也想着河岸将来的模样。一座城的成长,如同一棵树慢慢撑起一片浓荫,急不得。一个人的心力有限,能做的事也总有边界,但我仍盼着有机会把自己的所学与热爱,踏踏实实地用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愿多年以后,有些研究能派上用场,有些公共空间因悉心经营而更合人意,有孩子沿河走过,既能叫出身边植物的名字,也知道昔日周家口为何在三川交汇处兴起,又怎样伴着河水走到今天。到那时再回头看,这些看似平常、不声不响的日子,或许便有了分量。

沙颍河水一年年向东流去,有人从这里启程,有人循着灯火归来,有人守着熟悉的日子,也有人怀着新的盼望。

山海之外,故乡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