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寻古

■郑明升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镇江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在南北文化交融的时代落地生根。它本只是江南一处寻常的禅院,山水清嘉,当有了苏轼、法海两个人物的印记,金山寺的故事才真正丰盈起来。带着对历史和传说的浓厚兴趣,上个月,我慕名去往金山寺,寻找那些故事的来龙去脉。

金山寺的正名为“江天禅寺”,系康熙帝南巡时赐名并御题匾额。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金山早已不复当年苏轼笔下江心孤屿的模样,山体与陆地相连,静立长江南岸。登寺中高台,仍可远眺长江奔流,尽览江南山水的钟灵毓秀。立身此处,方能懂得为何无数帝王、文人墨客都愿在此驻足流连。梁武帝、宋真宗皆与古寺渊源深厚,康熙六次南巡,多次登临并驻跸金山。明代冯梦龙整理民间故事,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进一步将白蛇与法海的故事定型,后广为流传。有山水,有诗文,有宗教,有传奇,这里也自然成了世人心中烟火不息的名迹。

苏轼一生十多次到访金山。宋熙宁四年,他赴杭州任通判途经此地,夜宿金山,写下了《游金山寺》。这首诗勾起后人无尽遐想,一句“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引发后世长久争论,江心炬火所谓何物?不少人附会为天外异象。在我看来,谜底并不玄奥:深夜十时许,江面幽暗无波,寺中双塔高耸,塔上禅灯在黑夜中分外明亮,光影投射江面,如雨后生出彩虹,远远望去,又如腾空翻涌的火焰,惊动山间栖鸟。这所谓旷世奇观,原只是人间禅灯、尘世亮光。苏轼写此诗时36岁,正值壮年,胸怀满腔热忱,心里揣着纯粹的理想,一人凭栏望江,天水沉寂,夜色沉静,仕途的感慨与前路的雄心一齐涌上心头,那江中炬火,也是苏轼心中翻涌奔放的豪情,是他对前路的无限憧憬,是宏图未展之时的内心写照。后来,苏轼官至礼部尚书,位列唐宋八大家,成为名垂千古的大宋文豪,千百年后仍被世人称颂。

苏轼还为金山留下另一首诗《自题金山画像》。宋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苏轼自海南北返途经镇江,再度留居金山寺。此时他已65岁,看到好友李公麟为自己所绘的画像,触景生情,写下此生最后的总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经过乌台诗案,他此时的心境与写《游金山寺》时已截然不同。当年与他参禅往复、抵掌谈笑的佛印法师已撒手人寰;患难与共的弟弟苏辙远居颍昌,难以相见;弟子秦观亦已离世;为他画像的好友李公麟也与自己相隔千里。江水山月一如往昔,相知的故人或是永诀,或是飘零。历经半生磨砺,锋芒早已收敛,心境通透淡然,这首诗写尽了他从意气风发到洗尽铅华的蜕变。几个月后,一代文豪溘然长逝。苏轼赠予金山寺的玉带,如今已是镇寺之宝。一方温润古玉,将文豪诗心与古寺禅意紧紧相连,让他与金山的千年缘分恒久留存。

拾级而下便是法海洞。石洞狭小低矮,石壁散发出常年浸润的潮气,旧貌宛然。相传这里便是法海禅师一生苦修、整理佛经之所。更多人知晓法海,是从民间话本中,冯梦龙一句“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使这位高僧,千年蒙受世人的误解。想必当年在洞中禅坐的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后世流传的故事,会重塑他的面目,一位清守道义的高僧,被演化成了偏执刻板的反面人物。

《金山寺志》里记述的法海禅师,是唐代名相裴休之子,唐宣宗大中三年出家,获赐法名。得道后,他游历至泽心寺,见寺中佛像残损破败,便燃指立誓重修道场;唐宣宗敕赐寺院为金山禅寺,法海也成为此寺的“开山裴祖”。他静心修行,坚守道义,以一生的赤诚护持禅寺。自东晋中原士民衣冠南渡起,江南佛教日渐兴盛,中原士绅面对北方游牧族群的强势崛起,以守静之心修身治世,借因果之理教化民众。法海毕其一生精力,修山扩寺,把寺院打造成唐代江南一大名寺。

山寺大门两侧,挂满仿唐宋风格的服饰。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我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幻觉:留驻于此的苏轼、洞中苦修的法海,仿佛正与我擦肩而过。我下意识回头望去,幻象倏忽消散。其实,他们早已超脱一时的得失,将生命的符号留在这山水之间,留待后世之人一遍遍回望、体味。想到此处,心底悄然漫过一声悠长的叹息。

青山未改,江水东流。千年弹指一挥间,浸润着文人诗行的古殿巍然矗立至今。江南的自然美景、寺院清幽的禅意、历代帝王的加持、民间烟火的喧嚣驳杂,见证着古寺的悲欢与荣辱、传奇与包容,他们一同构成如今金山寺的完整记忆。这记忆如同不息的江水,绵延至今。原来,万古江山从不会只记住某一个版本的故事,真相与传说,皆与岁月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