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事

■唐逢英

豫东的村子,人们不爱把柿树种在院里。不是不想种,是老辈人觉得“柿”跟“事”谐音,院里一结果,外头人路过就要说“恁家柿子可真稠”,听着意思像“恁家事可真多”。事儿本来就够多了,不必再添。

村口、井台边、坟地埂上,常孤零零有一棵。没人记得是谁栽的。树比房子老,皮裂得像冻伤的手背。冬天光着枝,春天也懒得发芽,等桃李都谢了,它才慢吞吞抽出几片厚叶子,花小得怯怯的,黄绿一簇,藏叶底,不招蜂。

我们那一带,摘柿子不叫摘,叫卸。卸柿子是个大阵仗。男人扛梯子,娃儿们抱篮子,妇女在底下铺旧被单。杆子带铁钩,勾住枝,手腕一抖,柿子“噗噗”往下掉。接不准,砸地上,溅一身黏稠的汁液。男人不上树,也不骂人,只说一句:“慢些,树有记性。”

青柿子不能吃。咬一口,舌头立马木了,像含了口生铁末子。那股涩,不是酸,不是苦,是土地把一春一夏的寒气都攒在里头,不肯轻易交出来。

人就得跟它磨。

法子叫“漤”。半锅凉水坐上灶,烧到手肘探进去微微烫,把青硬柿子码进缸,抓两把鲜桑叶盖顶——桑叶不用洗,带点儿土气才好——扣盖,压一块坯,闷两天两夜。开缸时,涩气退了,果子转成鸭蛋青,咬开是脆的,瓤里泛甜。这甜来得不张扬,像穷人家待客,没啥铺排,先把最实在的那口递过来。

另一种法子叫“烘”。不进水,连着麦糠码进红薯窖,封了口,让地气慢慢焐。过些天掏出来,皮皱了,一包蜜。抠掉柿盖,嘬着吃,烫舌头也得嘬。漤柿是少年,烘柿是老头儿——一个硬撑着甜,一个软塌塌把甜全化了。

我姥爷漤柿从不看钟。他蹲缸边闻。我问啥时候算好,他说:“等涩味认了输。”我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柿子,是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尾上,村里有人把柿子拉去集上卖。红柿搁荆篮里,盖柿叶,骑自行车驮三十里。买的多是矿上回来的工人,抓俩塞兜里,不给钱也行,回头捎袋煤作为回礼。那会儿东西都认人,不认票。

剩下品相次的,旋了皮,穿麻绳,挂屋檐下晒。豫东秋干,风利,不出半月,柿轱轮儿(豫东方言,指晒干的柿饼)就瘪了身,外头起一层白霜。那霜不是糖精,是果子自己往外吐的汗。母亲把它收进瓦罐,吊在梁上,孩儿咳嗽了,拿一个用油炸了给他吃;来客了摸一个,当茶点。平时不动——那是“过冬的底”。

有一年我嘴馋,搬凳子够。够下来三个,啃完夜里胃里泛酸,翻腾到鸡叫。母亲知道了,不骂,早起煮了碗焦糊米汤递给我:“柿子护霜,不护嘴。你抢它,它就治你。”我没听懂,只记住那碗米汤焦香里带点儿苦。

现在想来,柿树这东西,从头到脚都在教人“等”。花不抢春,果不赶熟,涩不掩饰涩。人要脱它的涩,得用温火、用桑叶、用两天两夜的闷,不能急。你急,它就让你的舌头木。你把日子放慢,它才把甜交出来。

可那年头谁真慢得下来?秋收完,人都往南跑,树留给老人。井台塌了,被单破了,铁钩锈在墙缝里。有回我回村,看见那棵老柿树还立着,半边空了心,照样挂果。没人卸,柿子自己熟,自己掉,烂在根上,蚂蚁排队搬。

我在树下站了会儿。风一摇,柿子掉下一个,正中我额角。不疼,黏。

没擦,就那么黏着走回大路。

报上说,柿子如今有用乙烯利催熟的,三天变软,个个标着“事事如意”。我尝过一个,甜得直白,没有一点儿涩底。好是好,就是太驯顺,不像我们老家那棵树——它一辈子不讨好谁,该涩就涩,该甜才甜,剩下的,交给地气和时间。

人跟柿子,原是一理:没经过闷的那道关,皮色再艳,心也是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