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驿的哲思

任根立

白马不是马,是一个曾经被称为白马驿的地方。白马驿是豫东平原上的地名,藏着一截旧时光。

白马驿,是现在的周口市郸城县白马镇,想来当年是拴过白马的,拴过驿使的马,拴过将军的马,也拴过岁月本身的马。可如今我站在这里,只见麦田平铺如绿绸,不见蹄印,不闻嘶鸣。

历史是会变装束的。

1938年的深冬,彭雪枫将军率新四军游击支队在此整训。那时的白马驿,大概比现在荒凉得多。豫东沦陷,人心惶惶,一支刚组建的队伍东征而来,首战告捷,毙敌十余人,缴获子弹两千多发。这些数字,在今天看来似乎是小的,可在当时,这一小簇火苗,足以点燃一大片冻僵的原野。

将军那年31岁。

31岁的人,如今刚从学校毕业几年,还在为房贷和升迁焦虑。而将军却已在运筹帷幄,谋划着豫东皖北的抗日大局。他在这里办随营学校,办《拂晓报》,教战士们识字,也教他们为什么而战。他是“虎胆英雄”,也是“儒将”——这两个称谓放在一起,颇为奇妙。虎胆是猛,儒将是文,猛与文,竟能兼于一身。

我想,这便是中国读书人最向往的境界了:能提笔安天下,能上马定乾坤。

站在白马驿的旧址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追忆?

追忆不是怀旧。怀旧是向后看的,是留恋旧日的好时光;而追忆是向前的,是从旧时光里取出一点什么,掂一掂,看一看,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将军在白马驿只停留了二十多天,旋即东进,开辟新区,直至1944年壮烈牺牲。他的一生,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曾回头。而我们追忆他,是要借他那支箭的余力,去射中今天的目标。

什么样的目标呢?

乡村振兴的目标,民族复兴的目标,每一个普通人自强的目标。

这些目标听起来宏大,做起来却具体。就像将军当年在白马驿做的那些事:整训队伍、发动群众,办学校、办报纸。没有一件是虚的,全是实打实的功夫。他懂得,打仗不只是拼枪法,更是拼人心。人心齐了,枪不够可以从敌人手里夺;人心散了,枪再多也守不住。

这是将军留给我们的哲思:真正的力量,不在器物,而在精神。

如今的白马驿,早已换了人间。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小楼林立,光伏板在屋顶上晒太阳,田野里无人机在洒药。日子确实好了,可新的困难也在生长: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的老人和孩子谁来关怀?传统种植收益不高,产业转型路在何方?数字化浪潮来了,农村会不会又被甩在后面?

这些困难,和将军当年面对的不一样——那时是生与死,现在是好与更好。可困难背后那个东西,是一样的:需要有人站出来,需要有人动脑筋,需要有人不怕难。

将军当年说:“打出去,向敌人要枪、要炮。”今天我们可以说:干起来,向困难要办法,向创新要出路。

这是白马驿给我的又一个哲思:前进的路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自己闯进去找来的。将军不走回头路,专往敌后扎,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开拓的前沿。这种精神,放在今天,就是改革,就是创新,就是打破常规,就是“不走寻常路”。

我想起村里的一面墙上写着:“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简简单单几个字,说尽了一切。

白马驿的那盏灯火,将军当年在那里熬夜筹划作战方案、审阅《拂晓报》稿件的灯火,其实从未熄灭。它只是变了形态,从油灯变成了电灯,从军帐移到了农舍,从一个人照到了千万人。

“吾辈自强”,这四个字写在作文里容易,做在生活中不易。自强不是喊口号,是每天多学一点东西,多做一点事情,多帮一个人。将军31岁时在干大事,我们31岁时,哪怕只能干好一份工作、照顾好一个家庭、坚守好一个岗位,也是对得起“自强”二字了。

“强国有我”,这个“我”字很大,也很小。大到可以装下整个民族的梦想,小到就是此刻站在白马驿土地上的我自己。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带走了点什么,我又留下了点什么。

麦田在冬日的薄暮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绿。不喧哗,自有声。我想,这就是最好的回应——不必高呼,只需生长。像将军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信念一样,根须深扎,枝叶舒展,待到春天,又是一片青葱。

白马不是马,是奔腾的志向。

驿也不是驿,是永不停歇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