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麦秸垛
杨卫中
我的老家在豫东平原,这里是小麦的主产区。
麦收时节,田野里、晒场上一片忙碌,人们割麦、拉运、摊晒、碾场……工序繁琐且复杂,等到颗粒归仓,晒场上只剩下或圆或方的麦秸垛。远远望去,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朵朵大蘑菇,又像是战争年代修筑的一座座大碉堡。那些麦秸垛错落有致,遍布乡村田野,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风过之处,带着阳光味道的麦秸清香直扑鼻腔。
在我的记忆里,打完场,把抖净麦粒的麦秸打成麦铺子,才开始垛麦秸垛,这可是个技术活。父亲在麦场边较高处,把叠成铺的麦秸用木杈挑起,打起来圆形垛基后,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往垛上挑送麦秸。母亲站在垛中心,挥舞着桑杈或接或揽,或拨或拍,或砸或踩,把它们抖均匀,一层层铺平压实。随着麦秸垛逐渐升高,父亲需要不时地在四周转悠察看,若发现哪个地方低垂,便提醒母亲多放一些麦秸,把那里垫起来。垛至一定高度快结垛时,垛顶须隆成蘑菇状,而且要用木杈转圈修正打圆。待麦秸全部上完后,父亲先用竹筢子刷去垛壁浮秸和不整齐的地方,再用手把边边沿沿修得整整齐齐。为了防止风吹雨淋,还要在顶部覆盖厚厚的麦糠,用“稔子泥”糊得严严实实,否则,一旦雨水渗入,非霉即烂。垛好的麦秸垛敦敦实实,父母带着浑身的疲惫和欣慰的喜悦,站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脸洋溢着满足和踏实的笑容。
农家的生活离不开麦秸。那时候,有些人家的院墙外也都立着一个个麦秸垛。做饭前,人们到麦秸垛跟前扯几把麦秸当“引火”扔进灶膛,再塞入柴火,不一会儿火苗便会舔着锅底往外冒,炊烟就带着饭菜的香味飘满院落;猪圈里的猪常常弄得满身脏污,隔上一阵子,人们往圈里撒上一层厚麦秸,猪便高兴地转着圈儿撒欢,不但猪舒服了,沤烂的麦秸还能当农家肥;冬天没有鲜嫩多汁的青草,一些饲养大牲畜的人家,隔三差五,就会用铁铡将垛得结实的麦秸铡碎,再拌入其他饲料,作为牛马不可或缺的越冬主粮。
麦秸垛是孩子们的乐园。每到夜晚来临,我们就成群结伴地来到麦秸垛周围嬉笑打闹,玩累了,就横七竖八地躺在细碎、绵软的麦穰上,舒服极了。有时候会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们偷偷地在麦秸垛上掏一个洞钻进去,再用掏出来的麦秸把洞口堵好,既隐蔽又透气,通过缝隙还能观察到外面的动静,任凭他们找翻了天,再怎么喊,也屏住呼吸,不露一点声色。时间久了,有的小伙伴会在洞里睡着,直到星星爬上了天空,远处传来母亲焦急的喊声,藏起来的小伙伴才突然惊醒,双手快速拍打干净身上的麦秸屑,往家的方向跑去。
寒冬腊月,麦秸垛周围就变成了人们的休闲场所。阳光晴好的日子,老人们三三两两倚靠着麦秸垛,边晒太阳边唠家常,暖洋洋地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暖;妇女们则坐在麦秸垛旁一边互相说笑逗乐,一边做针线活;孩子们则围着麦秸垛追逐打闹,好不快活。
如今,收小麦都用上了联合收割机,麦秸秆直接粉碎还田,再也看不到麦秸垛的身影了。可是,那些被麦秸垛收藏的欢声笑语,始终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想起,依旧感到那么亲切、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