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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三彩
■王心安
到沈丘工作,是今年夏天的事。
来之前没听说过青三彩。后来跟人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说是本地烧的一种釉陶,青里泛点绿,绿里又透点灰,就叫青三彩。器形多是瓶罐壶枕,也有小件人物动物,粗粗拉拉的,不讲究,但釉色沉得住。太阳一照,那点青绿慢慢洇开,像春天刚化冻的河水。
我心里一动,想着要是能在槐园搞个青三彩展览就好了。槐园里槐树多,六月槐花早谢了,满地细碎的荚,踩上去软塌塌的。来槐园的人,在槐树下站一站,看看老陶,走的时候带点沈丘的味道回去。青三彩那点青绿,跟槐叶子的绿倒也搭。要是哪天能在槐树下支个窑,取本地胶泥,剔几刀花,封窑点火,两天两夜后开窑——釉色在火里慢慢变出来,那该多好。
我便托了几个人去打听,看看还有没有会烧窑的传承人。听说没有了,那念头就搁下了。
今天上午办公室来了一个同事,进门时提个布袋子,不着急打开,先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好些闲话才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慢慢掏出两个瓶子。
一黄一绿,都不大,巴掌高。绿的釉厚,青里发灰,像阴天远处的树影子。黄的那个颜色浅,釉面上有几道细碎开片。梅瓶的样,口小,肩宽,往下收得利落。胎砖红色,拿在手里不沉,敲敲,闷声。
凑近闻,有一股旧窑里带出来的土腥气,不冲,但沉,像刚下过雨的黄河滩。
“青三彩。”他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就是传说里的青三彩?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釉面不亮,是旧东西才有的哑光。绿的那个肩上淌了一圈釉,厚薄不均,反倒有意思。黄的那个脖子上没挂住釉,露出底胎,砖红色。
“这两个是我家老人留下的,柜顶上搁了些年,翻出来给你瞧瞧。”同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落在绿瓶上,说,“我爷从前烧的。我娘擦了一辈子灰,不让我卖,说这是我爷手上出来的东西,得留着。”
他把绿瓶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剔花,半天才说:“我爷死前一年还在念叨,说这手艺不能断。”
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瓶子就是他手上出来的。那会儿我在旁边看他盘坯。泥得先淘,淘成浆,澄一夜,沙沉底,再滤。滤完的泥得醒,醒不透盘不出好坯。他盘坯的时候手很稳,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掉。”
“坯拉出来晾到半干,施一层白化妆土,拿铁签子剔花——不是画,是剔。一刀下去,露出底色,就是花了。这瓶上几道缠枝,是我爷剔的。”
他敲了敲瓶底,声音闷。
“坯干了先素烧。小火烘,除潮。七八百摄氏度,出来砖红胎,哑的。素烧完才上釉烧。釉里有石英粉,也有铜矿粉。绿不是调出来的,是窑里变出来的。窑里搁几块青石,火一逼,石头化了,铜色经火一咬,就转出这种青绿灰。我爷说,红黄是泥本来的颜色,绿是火给的。”
“釉烧费火。装匣钵,封窑,慢慢加温,一千摄氏度上下,烧两天两夜。火不能急,急了釉流,瓶子就废了。开窑最悬,十件里成不了三件。开窑那天我爷脸都是绷着的,不说话。釉崩的、绿没转出来的,闷成死灰——他也不骂,就蹲在窑门口抽烟。”
他拿起绿瓶,指给我看肩上那圈釉。
“你看这儿。铜矿粉在窑里走了哪趟道,谁也说不准。我爷那时候也说不准。”
我半天没说话。
手里这两个瓶子,是这么来的。泥是沙河淤的,火是烧了两天两夜的,绿是窑里咬出来的。十件里成不了三件——那这个绿瓶,是那三件里的一件。
放下瓶子,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六月的沈丘,下午的日头偏了,槐园那边的槐树影子斜斜地铺过来,晃在办公楼外的地上。风里好像有槐荚的气。
同事把瓶子收进布袋,提着走了。我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块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六月的沈丘,傍晚的风里已经有点暑气了。
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下午还没喝茶。烧了水,抓了一撮茶叶丢进杯子,冲上,扣了盖儿。茶香慢慢升起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荚气。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青三彩,名字好听,釉色也好看。今天我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