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垫
■王素挺
天气忽冷忽热,真不知道穿什么鞋才好。早晨出门时穿了一双运动鞋,到了中午,脚在鞋里闷得发热。下班回家,我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双带网眼的旧运动鞋。只是这鞋许久不穿,鞋垫破了边——大概是以前刷鞋时太用力,把鞋垫刷坏了。
我对着这双鞋发愣:扔了吧,有些不舍,毕竟鞋面还好好的;穿吧,鞋垫硌得脚疼。正纠结着,忽然想起去年回家时,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十几双鞋垫。当时我嫌麻烦,嘴上说着“现在谁还垫这个”,却还是随手塞进了箱子。回家后,它们就再没被翻出来过。
我急忙去翻行李箱。鞋垫还在,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系着。拆开红绳,十几双鞋垫展在眼前,都是碎布拼的,针脚细细密密,像春天田垄上刚冒出来的草芽。垫进鞋里一试,大小刚好,软硬适中,吸汗又透气。那一刻,脚底仿佛踩着一片温柔的云,心里却沉甸甸的。
母亲眼里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有“废弃”一说。购物袋要留着套垃圾桶,泡沫箱要留着种小青菜,大雪碧瓶刷干净晾干,用来装豆子正好。他们那辈人,是从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走过来的,看什么都金贵,什么都想留着,觉得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就像这鞋垫,去年我还觉得多余,今天就成了救急的宝贝。
我突然又想,母亲的爱,不也是这样吗,她从不问你需要什么,只把她觉得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攒着,塞给你。你不领情,她也不恼,下次照旧。那些东西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声不响,你每次需要的时候,它都正好在那里。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兼顾工作,日子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分给父母的,总是最少的。每次回家返程时,父亲种的冬瓜、南瓜、红薯、花生、玉米、茄子、辣椒,还有我最爱吃的苦瓜,会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我随口说一句“这个好吃”,第二年小院里这种菜便会长出一茬又一茬。我说当老师嗓子经常会不舒服,父亲便种了一片地的金银花和菊花。坐在办公室,我每天泡一杯,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父亲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
可他们生了病,却从不告诉我。上次父亲住院,只有母亲一个人陪护。交费、拿药都要在手机上操作,他们眼花,怎么也弄不明白。医生说让儿女来办,母亲笑笑说:“闺女离得远。”这些事,都是我事后很久才知道的。知道后,我独自在屋里哭了一场。都说远嫁的女儿是父母走丢的孩子,我何尝不是呢?
所以只要得空,假期我都会带着孩子回去,陪他们说说话,帮着干点活。离家前,我会悄悄在枕头底下压些钱。每次母亲发现,总要在电话里数落我一顿,说他们不缺钱。可她不知道,我如今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件事了。我知道,钱弥补不了缺失的陪伴,可我更怕有一天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看脚上的鞋,鞋垫已经垫好了。那一针一线里,藏着一位母亲对女儿的所有柔情。我想,这鞋垫大概能用很久,就像母亲的爱,会一直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
而我呢,大概也会慢慢学会,把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留着。留着,就是一种念想。就像母亲留着的那些瓶瓶罐罐,就像她留给我的这些鞋垫。它们不是废品,它们是爱,是牵挂,是一个母亲能给的最朴素却最恒久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