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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石记》遐思
■郑明升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07日 第 6 版 )
公元843年,白居易在洛阳为好友牛僧孺写了一篇《太湖石记》,这篇佳作成为千年传诵的赏石奇文。文章之所以堪称经典,是因为作者赋予一种僵硬的风物以鲜活的生命。本是“无文无声”的石头,一句“如虬如凤,若跧若动”,便幻化成了生灵,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读者眼前;本是“无臭无味”的石头,一句“烟霁景丽之旦,岩堮霮,若拂岚扑黛”,宛若世外仙子临风而来,使人顿觉神清气爽;本是普普通通的石头,一句“三山五岳,百洞千壑”,生动呈现了太湖石的千姿百态,将后世总结的太湖石“皱、漏、透”等审美特征,生动地描述了出来。最有意思的是,他把石头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为后来的爱石者赏石提供了参照范式。
白居易生活在历经“安史之乱”的唐朝中晚期,那是王朝风雨飘摇、士大夫阶层普遍精神迷惘的时代。自唐玄宗起,奢靡之风愈演愈烈,帝王大兴土木扩建骊山离宫,官僚阶层竞相效仿,大肆搜集民间奇木异石建造私家园林。元和三年,一起制举科场案引发了唐朝中后期持续40余年的“牛李党争”。有意思的是,牛李两党的核心人物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曾出任宰相要职,二人虽政见不合,却有共同的爱好,就是赏石和藏石,以此寄托情致,甚至当作掌控权力的象征。
公元837年,牛僧孺任东都留守,为宴饮会客之便,在洛阳城内建了一座园子,叫“归仁里宅”,把自己在淮南任职时收集、友人馈赠的太湖石尽数陈列园中。白居易与牛僧孺是文学挚友,经常受邀在园中赏石赋诗,当时就写下《题牛相公归仁里宅新成小滩》予以赞赏。可能是觉得这首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情感,几年后,白居易又写下这篇《太湖石记》赠与牛僧孺。无独有偶,牛僧孺的政敌李德裕任宰相时,在洛阳城南也建造一座园子叫“平泉山居”,这园子更为气派,方圆十几里,修建大小台榭百余座,同样“江南珍木奇石,列于庭际”。白居易也曾作《醉游平泉》吟咏此园。李德裕晚年还写了一篇《平泉山居草木记》追忆园中风物。后来,“平泉朝游”成为著名的洛阳八景之一。只可惜这座园子早已湮没于岁月,不复留存。在那个年代,牛僧孺和李德裕两派在党争博弈中,因政见不同而缠斗了半生,而太湖石,竟成了这对政治宿敌为数不多的审美共鸣点与精神寄托。
由此不禁联想到另一位太湖石顶级爱好者——北宋第八位皇帝宋徽宗赵佶。公元1117年,宋徽宗下诏修建皇家宫苑,从江浙地区强征大量太湖石运抵汴京,堆筑“万岁山”,后改称“艮岳”,并亲自撰写《御制艮岳记》。然而这个雅好最终酿成祸端,因为大量征用花石纲,引发了大规模的民怨,这成为后来方腊在江南造反的诱因之一。祸乱未平,北方金国见北宋国力衰微大举南侵,酿成惨痛的靖康之难。守城军民坚守月余,奋力抗敌,园中的石头大多被拆解砸碎,当作滚石礌石抵御金军。时至今日,开封城内仍散落着当年艮岳遗石,以实物见证了那段沉痛历史。
斗转星移,牛僧孺的归仁里宅、李德裕的平泉山居、宋徽宗的艮岳,这些承载江南意趣、藏着无数故事的古典园林,尽数在朝代更迭中化作尘土,消散于历史长河。唯有《太湖石记》以文字为载体,寄文人雅志于山水,记录下那段岁月里石头与权力纠缠的往事,载入文学史册,也让太湖石深深镌刻进中华赏石文明的脉络,引得后世爱石者千年追慕。但站在后世历史视角重读这篇美文,在叹服文笔华美之余,心底难免生出深切的忧虑。受时代局限,寄情泉石、遁于山水,本是士大夫消解朝堂烦忧、远离俗世喧嚣的一种精神排遣方式,可在中晚唐及两宋时期,国力时有凋敝、民生疲敝、亟需休养生息的时代背景下,达官显贵乃至帝王依旧耗费大量人力财力营建私家园林与皇家宫苑,这种奢靡耗费绝非为官者应有的操守。华美辞藻的背后,实则折射出一个衰败时代扭曲的精神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