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泥泥狗”装进行囊
■闫梦雅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07日 第 6 版 )
去淮阳买泥泥狗,成了我每次开学前的一件正经事。
太昊陵旁边那条街,几家铺子挨着,门口摆满了黑底彩纹的泥泥狗。我蹲在那儿挑,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像在捡地里的花生。卖泥泥狗的老板认得我,总是笑着问:“今年又带给谁呀?你看看这个,卖得可好了,又捏了一批。”我挑了一兜,大大小小十来只,她拿旧报纸一只一只裹好,码进纸盒。我接过来,双手捧着,不敢晃。
云南远,两千多公里,先得坐高铁到郑州,再飞三个多小时。路上我最怕的不是箱子丢,是箱子被扔来扔去。泥泥狗怕磕,所以我从来不敢托运,都是随身带着,搁在座位底下,全程用脚抵着装它的包。飞机颠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包,好像里头装的是活物,会疼似的。
在云南六年了。本科四年,读研两年,加起来,我自己都算不清带了多少只泥泥狗过去。宿舍里、图书馆里、朋友家里,应该都有这么一只黑底彩纹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一次带,是入学那年。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周口的东西,能装进箱子的不多。胡辣汤带不了,烩面带不了,路上会凉、会坨。想来想去只有泥泥狗,它既不算重也不占地方,有着美好的寓意,拿得出手,还不俗气。到了学校后分给老师、同学、朋友,他们举着看,问这是什么,我就讲伏羲,讲太昊陵,讲女娲抟土造人,能讲好多好多。
后来就变成习惯了。
每次回学校,我说有礼物给他们,就总有人问:“是泥泥狗对不?”问的次数多了,其实我自己也不太记得给过谁没给过谁,碰见了觉得合适就送。有一回给隔壁学校的朋友送了一个,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配文是“朋友从两千公里外背回来的”。底下评论里很多人都在问这是什么、哪儿买的。她截图给我看,说实话,我当时还蛮开心的,觉得泥泥狗被更多的人看到、关注、喜欢了。还有一次,一个同学收到之后专门跑来问我,问那个底色会不会掉。我说不会,那是煮染进去的,整个泥坯在黑色的锅里滚过一遍,里外都是黑的,不会掉。他听完愣了半天,将手里的小玩意端详了好久。
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想带泥泥狗。它不算精致,黑色打底,红、黄、白、绿的花纹简单得近乎笨拙。可正是这种笨拙让人安心。它像个不会说话的老实人,往哪儿一搁就待在哪儿,不声不响的。在这不声不响的东西里头,有几千年的土,有煮染进去的黑,有手艺人拿高粱秆一笔一笔点出来的彩。
我总觉得,把一只泥泥狗交到别人手里的时候,那只巴掌大的泥坯子同时带给别人的,还有年年庙会上熙熙攘攘的烟火气、摊子上满满当当的黑底彩纹和我妈年年逛完太昊陵顺手带一只回来的那种不假思索的寻常。这些东西我想我讲不清楚,但它们就窝在泥里,跟着我坐高铁、上飞机,走两千多公里。我想让远方我所熟识的人知道周口不只有胡辣汤。
去年有个同学搬家,给我发信息说,从抽屉里翻出来我大一时送她的那只泥泥狗,还完好。她说:“我一直保存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怪不容易的。”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六年,到底送了多少只泥泥狗出去,我真的记不清了。有些人还在联系,有些人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但那些送出去的泥泥狗大概还在,在书桌上、在抽屉里、在书架旁……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黑底彩纹,憨憨拙拙。
我把它们从周口带到云南,它们替我在两千公里外的地方扎了根。
过段时间又要开学了。这次和往常一样,心里早有了数:一只给新结识的朋友,她说喜欢小而精的东西,两只给上学期帮过我忙的师弟师妹,剩下的,就随缘送。
卖泥泥狗的老板说,现在做泥泥狗的年轻人多了,花样也多了,空心的、带磁铁的、能吃的,什么样的都有。我蹲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黑底彩纹、背上有两个孔能吹响的老式泥泥狗。
纸盒已经包好,搁在行李箱旁边。两千公里之外,有人在等我。
等我和我那只泥泥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