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童年没有陀螺

■顾振威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07日 第 6 版 )

按照家庭分工,我星期六检查儿子的作业,妻子星期日检查。

星期六晚上,我从外面应酬回来,刚将疲惫不堪的身子放到床上,蓦地想起“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我还没检查儿子的作业呢!这念头宛如一剂强心针,让我原本透支的身体顿时充满了精气神儿。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书房,只见儿子瘦弱的身子正伏在书桌上,头埋在书堆里,奋笔疾书。

“把今天的作业都拿出来,我要检查了。”

听我这么一说,儿子身子一震,抬起头,满脸惊愕。

“磨蹭什么?快拿出来!”

儿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捧过作业本递给我,随后像受审的犯人一样低下了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

翻着作业本,我心头的火气像被点燃的干麦秸,刹那间烧得劈啪作响。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啊,我打麻将赢了五百块钱,可谓收获满满,可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儿子竟然只做了五页。

我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室内炸响,连无辜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震颤起来:“老实交代,你这一整天干什么去了?”

儿子的头像是刚出土的豆芽,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嗫嚅道:“我今天……跟乐乐、童童玩陀螺去了。”

自古道“玩物丧志”,又云“养不教,父之过”,更有“棒头出孝子”“严师出高徒”的祖训。为将儿子的贪玩习性消灭在萌芽状态,我必须硬下心来,拿出做父亲的威风。

但我头脑还算冷静,知道出手前最好收缴玩具:“陀螺呢?快交出来!”

我的脸色铁青,语气冷硬得像严冬的冰。儿子瑟瑟发抖,乖乖挪到卧室,捧着陀螺递到我手里。

这是一只木制的陀螺,底部镶嵌着一颗圆圆的钢球。

怎么这样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在梦里。

我继续问:“这陀螺是从哪里弄到的?”

儿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你书柜图书后面。”

凝视着这枚饱经岁月风霜的陀螺,就如凝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我的双眼湿润了。尘封的往事,像放电影般在脑海中闪现。

那时我的岁数跟儿子一样大,也才八岁。不是自夸,当年我是父母心中的好孩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小秃子摘帽——头一名”。我用从牙缝里挤出的五分钱,从货郎那里买了这只陀螺,在完成作业之后,和一帮小伙伴玩。那不停旋转的陀螺,旋转出童年里无穷的欢乐,也让我在繁重的学业中得到了愉悦身心的喘息。

知道家长反对,我们都是偷偷地玩。但纸里包不住火,我这“冒家长之大不韪”的行径还是被父亲察觉了。他老人家放下地里的农活,立即对我进行审问:“给我老实交代,玩多长时间了?”

我老实交代:“玩半个学期了。”

父亲定是觉得我说了谎,玩半个学期成绩还能稳居全班第一?但我对天发誓,我没有说谎。这事带来的直接后果是,父亲没收了陀螺,间接后果是,原本融洽的父子关系出现了罅隙,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对他“气而远之”。

后来翻修老房子,我在墙角发现了这只陀螺。像见到久违的朋友,我将它珍藏起来,以此缅怀一去不复返的、金子般的童年时光。

看着瑟瑟发抖的儿子,我脸上冰冻的神情像是遇到春风般融化了:“你把陀螺收好,想玩就玩吧。”

儿子不错眼珠地看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错了,我不玩了。”

“只要不耽误学习,偶尔玩玩,有何不可?”

“真的吗?谢谢爸爸。”

“你现在技艺如何?要不咱俩比试比试?”

客厅成了比赛场地,不停旋转的陀螺,转走了我身心的疲惫,笑容也像花儿一样在儿子脸上绽放。

妻子推门进来,亮起了尖嗓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就知道玩!”

看着妻子,我知道,是时候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了。毕竟,谁的童年里没有一只陀螺呢?